不够好看的人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不好看，是七岁。

那天她妈带她去喝喜酒。同桌一个阿姨看了她一眼，跟她妈说：“你闺女长得像她爸。”她妈笑了笑，没接话。但她听懂了。她爸不好看。她像她爸。所以她也不好。

后来她学会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女孩，眼睛小，鼻梁塌，脸圆，颧骨高。她把这些特征一个一个拆开，跟班里好看的女生比。班花眼睛大，双眼皮，睫毛长。她眼睛小，单眼皮，睫毛短。班花鼻子挺，鼻头小巧。她鼻子塌，鼻头圆。班花脸型是鹅蛋脸，线条流畅。她脸圆，腮帮子鼓。她越比越觉得自己像个拼错的拼图，哪一块都对不上。

中学她开始留刘海。厚厚的齐刘海，把额头遮住。她觉得额头太宽了。她还学会了用头发挡脸，低下头的时候，两侧的头发自然垂下来，遮住颧骨。她不敢把头发全扎起来，因为那样脸会显得更大。她从来不穿亮色的衣服，因为亮色会衬得脸更暗。她永远穿黑色、灰色、藏蓝色。她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像一包见不得光的东西。

大学她暗恋过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是隔壁班的，高，瘦，打篮球。她写了一封信，改了七遍，最后塞进他课桌里。信的末尾她写“如果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她等了一周。没有回信。后来她听说那个男生跟别人说：“她长得那样，怎么好意思给我写信。”这句话传到了她耳朵里。她没有哭。她坐在宿舍床上，把刘海拨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又把刘海放下来。

她开始恨自己的脸。恨这双小眼睛，恨这个塌鼻子，恨这张圆脸。她每天早上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很久，试图用发型、用角度、用光线，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但怎么弄都不对。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好看一点，那个男生会不会回信。如果她好看一点，别人看她的眼神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她好看一点，她是不是就不用活得这么小心。

工作以后，她去相亲。第一个见了面，聊了十分钟，对方说“我还有点事”就走了。第二个加了微信，聊了两天，对方不再回复。第三个见了两次面，第三次约不出来了。后来介绍人跟她说：“人家觉得你长相不太符合他的要求。”她说“哦”。介绍人说：“你别往心里去，现在男的都这样，看脸。”她说“我知道”。她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沙发是二手的，坐垫塌了一半。她坐在塌下去的那半边，抱着膝盖，觉得自己像那半块坐垫——塌了，没人要。

有一次她去逛街，进了一家服装店。她拿起一件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店员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这件不适合你，显胖。”她放下裙子，说“谢谢”。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听见店员在后面跟另一个店员小声说：“她那个身材，穿什么都不好看。”她站在店门口，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回头。她继续走。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公园里，坐在长椅上。旁边有个小女孩在吃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小女孩的妈妈拿纸巾给她擦，说“慢点吃”。她看着那个小女孩，想起自己七岁那年。七岁的她不知道什么叫好看不好看。她只知道冰淇淋很甜。

后来她开始看网上的美妆视频。那些博主把脸涂得白白的，眼睛画得大大的，鼻子打上阴影变得挺拔。她跟着学。买了一套化妆品，粉底、遮瑕、眼影、眼线、睫毛膏、修容、高光。她坐在镜子前，对着视频一步一步画。画了四十分钟，画完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大了，鼻梁挺了，脸小了。但她觉得那不是她。那是一张画出来的脸。像戴了一个面具。她用卸妆水擦掉，擦到一半，看着镜子里半张脸白半张脸黄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放弃了化妆。她觉得自己连化妆都做不好。她继续穿黑色灰色藏蓝色，继续用头发挡脸，继续低着头走路。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不好看的人，就活该被挑挑拣拣。就活该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别人被选中。

有一天她加班到很晚。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台是个小伙子，跟她差不多大。他扫完码，把水递给她，说：“你头发挺好看的。”她愣了一下。她说“谢谢”。然后拿着水出了门。走在路上，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你头发挺好看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黑色的，直的，没什么特别的。但有人说好看。她站在路灯下面，把头发从脸上拨开，拢到耳后。风吹过来，吹在脸上，凉凉的。她第一次觉得，风直接打在脸上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后来她开始观察别人。她发现好看的女生也有烦恼。班花眼睛大，但一笑就有鱼尾纹。那个男生嫌她不好看，但他自己也有很多缺点，比如矮，比如说话不过脑子。那个店员说她穿什么都不好看，但那个店员自己也胖，也矮，也穿着廉价的工服。她发现原来好看的人也在被挑剔。只是挑剔的东西不一样。

她想起她妈。她妈也长得一般。眼睛不大，鼻子塌，脸圆。她妈一辈子没化过妆，没穿过什么好衣服，没被人夸过好看。但她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她小时候觉得她妈笑起来特别好看。现在想起来，好看这个东西，好像不只是一张脸。

她今年三十二了。还是单眼皮，塌鼻子，圆脸。还是穿黑色灰色藏蓝色。但她不再用头发挡脸了。她把刘海留长了，分到两边，露出额头。她发现额头露出来之后，脸反而显得没那么圆了。她有时候会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看久了，觉得也没那么难看。眼睛小是小，但笑起来还是弯弯的。鼻子塌是塌，但那是她爸给她的鼻子。她爸不好看，但她爸老实，对她好。她像她爸，有什么不好。

她还在相亲。但不再因为被人挑剔就整夜睡不着了。有一次一个男的问她：“你觉得自己长得怎么样？”她说：“一般。”那个男的说：“你倒是挺实诚。”她说：“实话实说。”那个男的后来没约她。她也没觉得可惜。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家。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擦头发。镜子里的女人，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颧骨有点高。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喝喜酒。那个阿姨说“你闺女长得像她爸”。她妈笑了笑，没接话。但她后来听见她妈跟别人说：“我闺女长得像她爸，但她比她爸好看。”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她关掉卫生间的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有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她闭上眼睛。梦里她七岁，坐在喜酒桌上，面前摆着一盘虾。她妈在旁边给她剥虾，一只一只放在她碗里。她吃得很开心，满嘴是油。没有人说她好不好看。她只是一个吃虾吃得满脸油的小孩。那个小孩很好。她想。那个小孩一直很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