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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花

单元文一个个小故事

方小琴的外号叫喇叭花。从小学开始叫,叫到三十四岁,叫到所有人都忘了她本名。

喇叭花,嘴大,藏不住话。

她其实不是坏人。她只是管不住那张嘴。脑子还没想明白,话已经出去了。像一只没有阀门的水龙头,拧开了就关不上,哗哗地淌,淌到别人脸上,别人身上,别人心里。淌完了,她看着别人的表情,才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学三年级,同桌的女生偷偷告诉她“我爸妈离婚了”。她说“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第二节课课间,她就跟后排的男生说了。她没说“你别告诉别人”,她说的是“你知道吗,某某某爸妈离婚了”。那个男生转头就跟别人说了。当天下午全班都知道了。同桌哭了一节课。方小琴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想说对不起。但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我不是故意的”。同桌没理她。后来同桌转学了。走的那天,方小琴站在教室门口,想喊她一声。没喊出来。她嘴里塞满了话,堵在那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初中,她妈跟邻居吵架。她妈在厨房里骂,骂得很难听。她站在旁边听着,然后跑出去,对着邻居家的大门复述了一遍。她妈骂的那些话,一句不落,全从她嘴里蹦出来了。邻居冲出来,跟她妈打了一架。她妈被扯掉了一把头发。晚上她妈坐在床上哭,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后来想,那可能是恨。

高中,她住校。宿舍里六个女生,关系微妙。今天这两个好,明天那三个好。她像个广播站,把A说的话传给B,把B的表情描述给C。她以为她在促进交流,但结果是所有人都开始防着她。有一天她回宿舍,发现自己的东西被扔在走廊上。门锁了。她敲门,里面没人应。她蹲在门口,把散了一地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牙刷、毛巾、拖鞋、一本日记本。日记本翻开了一页,上面是她自己写的:“今天某某说某某的坏话,我觉得不对。”她盯着那行字。她写的。她忘了。别人看了,别人觉得她是在记小本子。她解释不清。因为解释本身就是更多的废话。

工作以后,她在商场做导购。嘴巴甜,会说话,一开始业绩不错。但她管不住那张嘴。看见同事穿了一件新衣服,她说“这个颜色显黑”。看见领导剪了头发,她说“这个发型显老”。看见顾客试了一件衣服,她说“这个码你穿不上”。她说的都是实话。实话像刀子,一把一把地飞出去。飞到最后,同事不理她,领导不给她排好班,顾客投诉她。她在更衣室里哭,说“我就是说了实话”。没人听。

她谈过几次恋爱。每一次都是她先说“我喜欢你”。每一次都是她先说“我们分手吧”。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对方还懵着。说“分手”的时候,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她总是比对方快一步。快一步说,快一步走。但走了之后她就开始后悔。后悔的时候她就开始打电话。半夜打电话,说“你回来吧”,说“我错了”,说“我改”。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对方拉黑了她。她就换号码打。换到对方关机。她就发短信。发到对方换了号。她就坐在家里哭。哭的时候嘴巴还在动。自言自语。说“我不说了”,说“我闭嘴”,说“我再也不说话了”。但第二天,嘴又张开了。

她妈后来跟她说:“你去医院看看吧。”她去了。医生说是“情绪表达障碍伴随注意力缺陷”,给她开了药。她吃了几天,觉得困,觉得钝,觉得世界变慢了。她不喜欢那种感觉。她把药停了。她妈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药让我变傻”。她妈说“你本来就傻”。

她三十岁那年,她妈走了。心梗,夜里走的,没折腾。她站在太平间门口,嘴巴张着,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说不出话。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她欠她妈的那些对不起,那些谢谢,那些“我知道错了”,全部堵在喉咙里。她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旁边的人以为她要哭。但她没有。她只是张着嘴,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

她妈走后,家里安静了。没有人跟她吵架,没有人说她“你闭嘴”,没有人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她。她一个人住在她妈的旧房子里。两室一厅,阳台朝南。她每天下班回来,开门,换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跟着电视里的人说话。播新闻,她跟新闻主播对话。播电视剧,她跟角色对话。播广告,她跟广告里的旁白对话。她对着空气说,对着墙壁说,对着冰箱说。冰箱嗡嗡响的时候,她说“我知道你嫌我烦”。冰箱不回答。她笑了一下。

后来她养了一只狗。一只土狗,黄色的,耳朵耷拉着。她给狗取名叫“默默”。她每天跟默默说话。默默不会走,不会打断她,不会用那种“你能不能闭嘴”的眼神看她。她说什么,默默就趴在那儿,耳朵动一动。她说完,摸摸默默的头。默默舔她的手。她觉得这样挺好。至少有个活物听她说话。

但邻居开始投诉了。说她半夜还在说话,隔墙都能听见。物业来找她,她站在门口,说“我说话关你什么事”。物业走了。第二天又来,说“你再这样我们没办法”。她关上门。坐在沙发上。默默趴在她脚边。她摸着默默的头,嘴巴闭着。她闭上嘴,试着不说话。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她的手指开始绞在一起。她的呼吸变浅。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杯子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她对着水杯说了一句话。很小声。默默没听见。邻居没听见。她自己听见了。

她说:“我好累。”

后来她开始写字。把想说的话写在本子上。一开始写得很乱,一句话翻来覆去。后来慢慢整齐了。一页一页写。写完一本,换一本。本子堆在书桌抽屉里,越堆越高。她偶尔翻一翻。看见自己写过的那些话——那些得罪人的话,那些没经过大脑的话,那些她妈听了会皱眉的话。她看着那些字,像在看另一个人。

有一天她收拾衣柜,翻出她妈的一件旧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她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喇叭花,少说话,多吃饭。”她蹲在衣柜前面,拿着那张纸条。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默默趴在她腿边。月亮很大,照在楼下的车顶上,反着光。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摸着默默的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她说:“我改了。”

默默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尾巴。她把默默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它的头顶上。没有再说别的话。就这样坐着。坐到月亮移到了楼顶的另一边。然后她站起来,抱着默默进了屋。关上门。灯亮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她没说话。但她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很小的一个弧度。像一朵终于合上了花瓣的花。1

段评

内容很贴近生活,很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