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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

单元文一个个小故事

她记得那是夏天。蝉在窗外叫得很响,电视开着,在放动画片。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刚洗过澡,身上还有痱子粉的味道。爷爷把她抱到腿上,说给她讲故事。她信了。他的手伸进裙摆的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才六岁。她只记得电视里那只猫在追老鼠,厨房里奶奶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

她没哭。因为没有人哭过。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哭。

后来她学会了。每次爷爷拍着腿说“过来坐”的时候,她就找借口跑掉。跑去厨房找奶奶,跑去院子里看蚂蚁,跑去任何一个能让她藏起来的地方。她妈和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不敢说。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敢,但她就是不敢。好像说出来,一切就会碎掉。家会碎掉。奶奶会碎掉。她也会碎掉。

她开始讨厌那个家。讨厌爷爷坐在藤椅上看电视的样子,讨厌他吃饭时夹菜的筷子,讨厌他咳嗽的声音。她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奶奶以为她性格内向,跟邻居说“我们家孙女文静”。她听着,没有说话。她只是不说话。

十三岁那年,她来初潮,吓坏了。血从身体里流出来,她坐在马桶上,浑身发抖,想起了六岁那年的事。她把卫生巾藏起来,自己偷偷洗内裤。奶奶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她妈打电话来,她没说两句就挂了。她恨她妈。恨她为什么把她留在这里。恨她什么都不知道。

高中她住校了。宿舍里女生晚上会聊天,聊喜欢的男生,聊初吻,聊将来的婚礼。她躺在被子里,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那些话题离她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有女生问她:“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她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好像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喜欢。

大学她谈过一次恋爱。那个男生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他牵她的手,她没有拒绝。他吻她的时候,她浑身僵硬,像一根木头。他后来跟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她说:“我喜欢的。”但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好像没有办法喜欢。或者说,她没有办法让别人靠近。她的手、她的身体,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壳。壳里面是空的。

后来就分了。男生说“你太冷了”。她没反驳。她确实冷。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冷的。可能是六岁那年,可能是十三岁,可能是任何一个她独自醒来的早晨。她只知道她身上有一个开关,在某个时候被人关掉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工作以后,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医院。别人觉得她独立,觉得她酷。但她知道那不是独立,是隔离。她把自己隔在一面玻璃后面,看得见外面的人,但碰不到。她的手机通讯录里有一百多个人,但没有一个人她会在半夜打电话。她想,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三十岁那年,奶奶走了。她回去参加葬礼。爷爷坐在堂屋里,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看着她,眼神浑浊,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就站在那,看着他。他什么也没说。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镇上的旅馆。躺在床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六岁那年的夏天,有一天她穿了一条新裙子,是奶奶买的,粉色的,上面有小碎花。爷爷说“过来让我看看”。她过去了。后来她再也没有穿过那条裙子。她把它剪了,扔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她翻了个身,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哭的不是那天发生的事,她哭的是她这一辈子。她哭她六岁就死了,只是三十岁才埋。

她在旅馆房间里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坐起来,洗了把脸,买了最早一班回城的车票。她坐在大巴上,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她想起奶奶。奶奶不知道。奶奶到死都不知道。她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她不知道这是保护了奶奶,还是保护了自己。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

回到城里之后,她去看了一次心理医生。医生说:“你受过创伤。”她说:“我知道。”医生说:“你可以试着说出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说不出来。那些字像铅块一样沉在胃里。她摇了摇头,说:“我做不到。”

医生给她开了一些药。她没吃。她把药扔进抽屉里,关了抽屉,再也没有打开。

她后来升了职,搬了家,养了一只猫。猫是一只橘色的土猫,从小区楼下捡的。它不怕人,第一天就跳到她腿上睡觉。她摸着猫的毛,暖烘烘的,肉乎乎的。她想起小时候,她也养过一只猫。那只猫后来死了,被她爷爷扔了。她哭了三天。后来她再也没有养过任何活的东西。

但这只猫她留下了。她给它取名叫“锁锁”。因为她觉得她们一样,被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但至少锁锁遇到她了。至少她会好好待它。

她每天下班回来,锁锁在门口等她。她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它咕噜咕噜地蹭她的手。她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做饭。一菜一汤,有时候两菜。她学会了做饭,做得还不错。她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饭。锁锁趴在旁边的椅子上,尾巴偶尔扫一下椅面。

她吃完饭,洗碗,擦桌子。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书,或者看一集电视剧。十点半,洗澡,睡觉。她的床很大,两米的,一个人睡。她习惯睡在左边。右边空着,放一只枕头和一个毛绒玩具。那是她大学时买的,一只棕色的熊,抱了很多年了,耳朵都磨秃了。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谁会来收拾她的东西。大概没人。她爸妈老了,关系淡了。朋友有几个,但都各自忙着各自的生活。没有人会翻她的抽屉,没有人会发现那个六岁的秘密。它会跟她一起消失。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从来没有发芽,最后烂在土里。

她想,这样也好。有些东西不该发芽。有些故事不该被讲出来。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她还活着。她把锁锁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猫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吃饭。还要活着。

她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眼角有细纹,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牙刷塞在嘴里,含含糊糊的。但她自己听得很清楚。

她说:“没关系。”然后她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口,擦干脸,走出卫生间。锁锁跟在她脚边,喵喵叫着要早饭。她弯腰把猫粮倒进碗里,摸了摸锁锁的头,然后去换衣服。出门前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还不错。她拿上钥匙,关上门,下楼,汇入了早高峰的人群。没有人看她。她也不需要谁看她。她走自己的路,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就这样。1

段评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