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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轮

单元文一个个小故事

五岁

她最怕的是傍晚。

傍晚的时候,天从亮变暗,像有人慢慢把灯关掉。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积木堆了一半,耳朵竖着听门外的脚步声。六点,六点半,七点。妈妈还没回来。她不哭,也不闹。她知道哭了也没用。她只是把积木推倒,重新搭。推倒,重新搭。直到门锁咔嗒一声响,她才站起来,跑过去。妈妈会抱她一下,说:“今天乖不乖。”她点头。她总是乖。她害怕如果不乖,妈妈就不回来了。

八岁

同桌的女生有一盒三十六色的彩笔,她只有十二色的。每次美术课,同桌画完,会把彩笔推过来:“你借去用吧。”她摇头,说“不用了”。她其实很想用那盒彩笔。她想用那支湖蓝色的画天空,用那支荧光粉的画出她想象中最漂亮的花。但她不说。她怕同桌觉得她穷,怕同桌把彩笔收回去,以后再也不跟她玩。她低下头,用自己那支快没水的黄色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太阳。

十一岁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

她最好的朋友跟另一个女生走得更近了。课间她们手拉手去厕所,放学一起走。她跟在后面,像一条被落在后面的尾巴。她试着凑上去,跟她们说话,但她们聊的话题她插不进去。她听不懂她们说的那个偶像团体,不知道她们追的那部剧在演什么。她站在旁边,笑也笑不出来,走又走不掉。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一个问题:如果她消失了,她们会不会发现。想了很久,她觉得应该不会。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哭了。

十四岁

她开始照镜子了。

每天早上出门前,她要对着镜子看很久。看自己的脸,看自己的身材,看自己穿的衣服。她觉得自己眼睛太小了,鼻子太塌了,脸太圆了。她把校服袖子拉长,盖住手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瘦一点。她学着班花的样子,把头发别到耳后,但照了照镜子,又放下来了。

她开始写日记。在日记本上,她把白天说错的话、做错的事、别人看她的眼神,全部写下来。写完之后读一遍,觉得自己真蠢。然后把那一页撕掉。日记本越来越薄。她越来越沉默。

十七岁

她恋爱了。

那个男生是隔壁班的,打篮球,笑起来很阳光。他给她写了一封信,塞在她课桌里。信上说:“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她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跳得要从胸口蹦出来。她回了一个“好”字,字写得很小,折成四折,让同学带过去。

但恋爱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他不会在放学的时候等她,他说“麻烦”。他很少主动找她聊天,说“没什么好聊的”。她去找他,他跟哥们儿在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你先回去”。她站在篮球场边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好像自己只是他生活中的一个注脚。

高考前一个月,他提了分手。理由是“不想影响学习”。她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然后擦干眼泪,回教室做题。那天的试卷上,有一道题她做错了,老师过来问她怎么回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但声音没出来。她低下头,把笔尖按在试卷上,戳了一个小洞。

二十一岁

大学。

她不再谈恋爱了。她把自己埋进书里,埋进图书馆,埋进一个人的宿舍。室友叫她出去逛街,她不去。社团活动她也不参加。她怕。怕投入进去,怕别人发现她其实无趣,怕又一次被落下。

她开始失眠。凌晨三点,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室友的呼吸声很均匀,窗外的路灯很安静。她的脑子却在转,不停地转。她想到毕业后能做什么,想到自己有没有朋友,想到爸妈老了怎么办。想到最后,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攥着被角,等天亮。

二十五岁

工作了。

她在城市里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加班到深夜,回来倒头就睡。她学会了化妆,学会了跟同事寒暄,学会了在会议上说“好的我马上改”。她看起来很适应。但每天推开门,看见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她就觉得什么东西从身上剥落下来。她坐在沙发上,灯也不开,手机刷到没有新内容可以刷。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一碗面,加一个鸡蛋。吃完,洗碗,洗澡,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

她偶尔翻到以前的朋友圈。同学有的结婚,有的升职,有的出国。她看着那些照片,拇指在屏幕上滑过去,一下,又一下。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十岁

她结婚了。

丈夫是相亲认识的,条件合适,人老实。婚礼办得不大,但她穿婚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笑了。她想,终于。终于有一个人了。终于不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了。

但她很快发现,两个人生活,并不会让孤独消失。丈夫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在厨房做饭,油烟呛得她眼睛酸。她想跟他说今天菜市场的菜涨价了,想说楼下的那棵玉兰开了,想说她有点累。但她看着他盯着屏幕的侧脸,那些话就都咽回去了。

他们不怎么吵架。没什么好吵的。只是晚上关灯之后,两个人背对着背,各自想着各自的事。中间隔着的那一小段距离,像是永远也跨不过去。

三十五岁

她当了妈妈。

孩子很小,很软,哭起来很大声。她抱着孩子,整夜整夜地哄。睡眠不足,头疼,脾气变得很坏。丈夫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没说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乱头发,衣服上沾着奶渍。她想起五岁的自己,坐在客厅地板上等妈妈回来。那时候她发誓,以后一定不让自己的孩子等。但现在她发现,她好像也在让孩子等。等她收拾完厨房,等她洗完衣服,等她终于喘过气来,才过去抱抱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宝宝。

四十岁

孩子上小学了。

她每天早起做早饭,送孩子,上班,接孩子,辅导作业,做饭,洗碗,哄睡。循环往复,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齿轮。有一天,她在给孩子检查作业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看不懂那道数学题。她拿着课本,愣了半天。她想起自己十七岁,那时候什么都会。现在呢?她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她突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我这一辈子,到底在忙什么?但她没问出口。因为房间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进去。

四十五岁

父母老了。

她爸住了一次院,她妈腿脚也不利索了。她开始在老家和城市之间来回跑。火车上,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她想起八岁那年,她妈带她去县城买衣服。她看中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她妈说“太贵了”,拉着她走了。后来她妈给她买了一件便宜的蓝色棉袄,她穿了一整个冬天。

她当时怨过她妈。但她现在也当了妈,知道那件蓝色棉袄是那个月能拿出的最大一笔开支了。她掏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妈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说:“没事,就是问问你跟我爸身体怎么样。”她妈说:“都好都好,你别操心。”她听着她妈的声音,把手机贴紧耳朵,像是想从那声音里抓住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

五十岁

孩子上高中了。

孩子开始嫌她烦了。嫌她唠叨,嫌她管得多,嫌她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她说什么,孩子就顶什么。她站在房门口,看着孩子关上的那扇门,突然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也在日记本里写过“我妈什么都不懂”。她当时想,我以后绝对不要变成我妈那样。但她现在发现,她和她妈,越来越像了。

那天晚上她跟她妈打电话,说:“妈,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气过你。”她妈在那头笑了,说:“你才知道啊。”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吸了吸鼻子,说:“妈,对不起。”她妈说:“说什么呢,傻孩子。”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沉默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在融解,像冻了很久的冰,终于被春天的太阳晒化了。

五十五岁

她送走了她爸。

她爸走得很突然,心梗,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她跪在病床前,握着她爸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但已经开始发僵了。她喊“爸”,她爸没应。她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片枯叶。

办完丧事那天,她收拾她爸的遗物。在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一张照片,是她满月时候拍的,她爸抱着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女儿满月,希望她一生平安。

她把那张照片揣进兜里。然后在她爸的床上坐下来,坐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那里,有一个地方,空了。

六十岁

她退休了。

孩子工作了,在外地,偶尔打个电话回来。她和她妈住在一起,给她妈做饭、梳头、推轮椅去公园晒太阳。她妈有时清醒,有时糊涂,糊涂的时候会喊她爸的名字,说“老头子,今天吃什么”。她站在旁边,鼻子酸酸的,但没哭。她弯下腰,凑到她妈耳边,说:“妈,今天吃你最爱吃的红烧鱼。”

她妈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她推她妈回房间睡觉。她妈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妈拖累你了。”她说:“说什么呢,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她妈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看着她妈睡着的样子。她妈的脸皱巴巴的,头发雪白,嘴唇微微抿着。她想起五岁的自己,坐在客厅地板上等妈妈回来。现在妈妈就在她身边,哪儿也不去了。

六十五岁

她一个人了。

她妈去年走了,走得安详,在睡梦中。孩子在外地成了家,叫她过去住,她去了两个月就回来了。她说住不惯。其实她是怕打扰他们。

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买菜、做饭、散步、看电视。邻居说她脾气好,从来不跟人红脸。她笑一笑,不说话。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慢慢沉下去。天从亮变暗,像有人在慢慢关掉一盏灯。这个场景她太熟悉了。她想起五岁的自己,坐在客厅地板上等妈妈回来。她想,原来五岁的自己和六十五岁的自己,怕的是同一件事。

天彻底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了屋。她打开灯,屋子里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沙发上,洒在那张她爸留下的照片上,洒在墙角她妈用过的那把旧梳子上。

她拿起那把梳子,摸了摸。然后放下。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加了一个鸡蛋。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碗里的面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吃完,洗碗,洗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她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八岁那年的美术课。同桌把三十六色的彩笔推过来,说:“你借去用吧。”这一次她没有摇头。她接过来,用那支湖蓝色的笔,画了一片很大很大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