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的手机备忘录里有一张截图,是她偷偷收藏的。一套三十八平米的小公寓,首付二十八万,月供一千九。
她每次打开看,都像做贼一样,心跳加速,手指发烫,然后在三秒内迅速关掉。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谁发现,然后被嘲笑——“林栀,你也配?”
她是公司里最不起眼的那个。行政岗,月薪四千二,扣完社保到手三千八。每天的工作是收发快递、打印文件、订会议室、给领导端茶倒水。部门聚餐她坐最角落,同事聊买房聊投资聊孩子上哪个国际幼儿园,她低头吃菜,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不是她不想参与,是她参与不起。
“林栀,你也攒钱买房呗。”有一次同事随口说。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她?她一个月那点工资,攒到退休都凑不齐首付吧。”
说话的同事甚至没有恶意,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周围人笑了笑,没有恶意,就是觉得好笑。林栀也笑了,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打开那张截图,看那间小公寓的户型图——一个开间,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朝南,可以放一盆绿萝,再放一把椅子。冬天下雪的时候,她可以坐在那里喝茶,看雪落下来,不用听隔壁情侣吵架,不用闻楼下餐馆的油烟味,不用每个月提心吊胆房东会不会涨租。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三十八平米的愿望,她不敢跟任何人说。
因为她知道会听到什么。
“就你?别做梦了。”
“你连PPT都做不利索,还想买房?”
“女人嘛,找个有房的男人嫁了不就行了?”
可她不想嫁人。她前面三十年的人生,已经有太多被安排、被决定、被“为你好”的时刻。她只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一扇只有她有钥匙的门,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把“矫情”的敏感摊开来的空间。
她开始在晚上偷偷上课。
先是Excel进阶课,九块九的体验课,她学得很吃力。公式嵌套那一节,她看了六遍回放才勉强弄懂。然后是数据分析,再然后是时间管理。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水,却总觉得自己吸得不够快、不够多。
“你学这个有什么用?”同事发现她午休时看网课,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你又不用做表。”
“就是……想学一下。”
“学来干嘛?加工资吗?算了吧,你又不是那块料。”
林栀关掉屏幕,笑了笑。中午剩下的二十分钟,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眼泪从手臂缝隙里渗出来,把袖口洇湿了一小块。
她存钱。
每个月工资到账,她先转一千五到另一张卡里。那张卡没有绑定任何支付软件,她取钱必须去柜台。每次路过奶茶店,她在门口站三秒钟,然后走开。同事们点外卖凑单,她说自己带了饭。其实她带的是昨晚的剩菜,热一热,配一盒白饭。
一年下来,那张卡里有了两万三。
她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她还需要十二年。可房价不会等她。十二年后,那套三十八平的公寓也许已经涨到了她永远够不着的数字。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那张卡攥在手里,哭了一场。哭完了,她打开手机,想找个人说说话。
通讯录翻到底,她发现没有人可以打。
父母不行,他们会说你折腾什么。朋友不行,朋友们都在忙着装修、生二胎、换车。同事更不行。她活了三十年,居然没有一个可以听她说“我想买房”的人。
她打开那个备忘录,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她给那个中介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请问那套三十八平的还在吗?”
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手指悬在撤回键上。可中介秒回了:“在的姐,随时可以看房,您什么时候方便?”
林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周末可以吗?”
周末,她去了。
房子比照片上小,墙面有些旧,厨房的瓷砖裂了一道缝。但阳台朝南,下午的阳光刚好照进来,铺了一地金色。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看到一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中介在身后说:“姐,这房子总价低,首付凑一凑,月供比你房租还便宜。”
她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阳光一寸一寸从阳台移过去,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算了很久的账。首付二十八万,她有两万三。差距是二十五万七千。她一个月存一千五,一年是一万八。她需要十四年。但如果她换工作呢?如果她涨薪呢?如果她做兼职呢?
她打开电脑,开始改简历。
投出去,石沉大海。再投,再石沉。她投了四十七份简历,接到三个面试通知,被拒了三次。第三次面试官看着她的简历说:“你这个年纪,这个履历,说实话挺尴尬的。”
她说了谢谢,走出写字楼,在路边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
“栀子,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四十岁,离异无孩,有房有车,你看要不要见见?”
“妈,我不见。”
“你不见你想干嘛?你都快三十一了——”
“妈,”她打断母亲,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买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母亲笑了:“你买房?你拿什么买?你那点工资够交物业费吗?栀子你别犯糊涂,趁现在还有人要你,赶紧找个靠谱的嫁了,房子的事让男人去愁——”
“妈,我不嫁人。我要自己有。”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一个人买房,亲戚朋友知道了不得笑话死?你大姨上次还说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那就让他们笑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栀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敢反驳过母亲,从来都只有低头、沉默、把眼泪咽回去。可今天,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上,在第三次面试被拒之后,她不想咽了。
“妈,我知道我能力一般,我知道我可能一辈子都只能买得起三十八平。我知道别人会说我不自量力、痴人说梦。可是妈——”她的声音开始抖,但没有停,“我就想有一个地方,是我自己的。哪怕很小,哪怕很旧,哪怕我为此要吃苦吃很多年。那是我的。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等别人施舍,不用在吵架之后担心被赶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栀以为母亲挂了。
然后母亲叹了口气,声音突然老了很多:“你存了多少了?”
“两万三。”
“两万三就想买房……”
“我先存着,”林栀说,“不行就再存一年。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五年。我三十一岁开始存,存到四十岁,总能存到吧。”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栀意外的话:“你爸单位年底发年终奖,到时候我跟他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林栀站在街边,车流从面前呼啸而过。她抬头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格一格,密密麻麻。她知道,那些格子里,没有一个是她的。
但也许有一天会有的。
那天晚上她打开那张截图,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字——
“2025年目标:存到五万。换一份月薪六千以上的工作。学完数据分析课。去把那套三十八平的房子再看一遍。”
写完,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楼上有人在拖地,远处有狗在叫。这些声音还是那么清晰,每一丝都钻进她耳朵里。但今天她没那么烦了。
她想起医生说过的话——高敏感是天赋。她以前不信,现在她开始试着相信。
至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间三十八平米的小公寓在下午三点十七分的时候,阳光会照到阳台的哪个角落。她记得清清楚楚,像记得一个还没实现的、却已经属于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