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生了七个,活下来的五个。她从不数自己生了几个,她数的是家里还有几张嘴在吃饭。
人一旦不再把自己当人看,看别人的时候,也就只剩下了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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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大是女儿,生在一九八三年冬。我妈月子里还在洗尿布,冰水把手指冻成紫萝卜。她没哭。她说哭费力气,力气费了得多吃一碗饭。
老大半岁那年,隔壁村有人来,说要个丫头,给一袋白面。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说:"换吧。"
我妈把老大裹进破棉被里,抱出去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怕那袋面从自行车上掉下来。那袋面吃了两个月,蒸出来的馒头有一股奇怪的甜味。我后来每次吃馒头,都觉得在啃我姐的骨头。
她不是被送走的。她是被吃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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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老二是个女孩,死在一九八六年夏天,五岁。
村口有个池塘,那年雨水多,水涨得高。老二去捞浮萍喂猪,滑了进去。等有人看见,她已经漂在水面上,像一片发胀的叶子。
我爸把她捞上来,放在门板上。我妈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一眼,说:"衣裳湿了,换一件再埋,别浪费。"
她哭了一下午。不是因为想老二,是因为觉得白养了五年,一口饭没赚回来。
在那个家里,死亡不是失去,是止损。
老二埋在后山,坟包小得像个土疙瘩。没有碑,没有名字。第二年开春,我妈在那儿种了一窝南瓜。她说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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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是老三,也是女孩。我存在的全部意义,是在老二死后、老四出生前,填补一个数字。
多胎家庭的孩子不是人,是排队等饭的嘴,是将来能干活的手,是嫁出去换彩礼的货。我妈对我们,从来没有名字,只有排行。名字是给人用的,我们那时候不算人。
我爸在砖瓦厂干活,手掌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粒米。他从不喊疼,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他不知道人可以喊疼。他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只记得工头叫他"老周",记得会计喊他"三号窑的"。
他们不是不爱孩子,他们是先把自己活成了牲口。牲口是不会爱同类的。
我妈的背是弯的,弯得像一张弓,但她这辈子没有射出过一支箭。她只是被生活这张弦,日复一日地往后拉,拉到骨头咯咯响,拉到再也直不起来。
她从不照镜子。她说镜子照多了,人会觉得自己是个人。而人一旦觉得自己是人,就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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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老四和老五是一对双胞胎男孩。生他们的时候,我妈大出血,血顺着床板流到地上,像打翻了一盆红糖水。接生婆说,送医院吧,不然人没了。
我爸说:"去医院得多少钱?"
他在院子里蹲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妈自己止住了血。她没死,不是因为命硬,是因为死也得花丧葬费。
老四和老五从小抢东西吃。抢一块红薯,抢半勺稀饭,抢一个母亲怀里仅有的位置。我妈没有抱过他们。她说抱孩子腰会断,腰断了就挣不了工分。
有一次老五发烧,烧到说胡话。我妈给他灌了一碗姜汤,用被子捂住,说:"睡一觉,好了就好,不好也是命。"
老五活了下来,但脑子烧坏了,说话慢,反应慢,挨打的时候躲得也慢。
有些父母不是坏,他们是空。空得像被虫蛀过的木头,外表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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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老六是个女孩,生下来就弱,哭得像猫叫。我妈说她"不中用",喂奶的时候把奶头塞给她,她吸不动,我妈就抽出来,给了老四。
老六活到三岁,死于一场痢疾。拉了一宿,天亮的时候,身体已经凉了,轻得像一捆干草。
我爸用一块破席子把她卷了,扛到后山,埋在老二旁边。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把野菜,说是顺便采的。
那天晚上,锅里多了一勺饭。老四吃得格外香。
她的死没有让家里少一个人,只是让锅里多了一勺饭。
我妈夜里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我以为她难过,凑过去听,听见她在算:"老六的衣裳还能给老七穿,省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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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老七是男孩,一九九二年出生。
我妈生他的时候,没有哭。她笑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她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裂开了,像一块干涸的田地突然下了雨。
不是喜悦。是刑满释放。
她终于完成了任务。生一个男孩,给周家续香火,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使命。使命完成了,她就可以死了——虽然她还活着,但她的一部分已经埋进了土里。
她把胎盘埋在灶房后面,用脚踩着土,一下一下,像埋掉最后一件赃物。
老七的满月酒办了三桌。村里人都说,老周家有后了。我爸喝多了,脸红得像猪肝,他抱着老七,不是抱,是端,像端一盆水,姿势僵硬得可怕。
他连抱孩子的姿势都是借来的,因为他从未被抱过。
老七成了家里唯一有名字的人。他叫"周家宝"。宝。珍宝。我们五个加起来,不抵他一个偏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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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十六岁那年,我妈的腰彻底断了。不是真的断,是再也直不起来。她每天弓着背在院子里挪,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她让我给她梳头。我梳着梳着,发现她头上没有一根黑头发。她才四十三岁。
"妈,你疼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像是在理解这个问题。疼?什么是疼?她想了想,说:"疼啥,人活着不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吃饭,洗澡,生孩子。然后再看着孩子们吃饭,洗澡,等着他们长大,再去吃饭,洗澡,生孩子。
人如果连自己都不爱,爱别人就是一句谎言。他们连谎言都不会说。
我爸死于肺尘病,二〇〇三年。他咳了三年,咳出来的痰里有血丝,像一条条红色的虫子。他不去医院,说浪费钱。他死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被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硬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
我妈没哭。她坐在棺材旁边,给来吊孝的人倒茶,动作机械得像一台旧机器。有人安慰她,她说:"他走了,我省一碗饭。"
葬礼结束后,她继续喂鸡,继续扫地,继续把饭做熟。只是锅里少放了一把米。
我爸到死都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就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他活了一辈子,没有喜欢过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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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妈死于二〇一〇年,心脏病。临终前,我们五个围在床边。她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手在空中抓,嘴里念叨:"饭……在锅里……"
那是她的遗言。
她连死,都觉得自己只是一口锅。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七只碗。粗瓷碗,豁了口,碗底印着不同的记号——老大一个点,老二两个点,一直到老七,七个点。
她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一只碗。但我们从未见过。她把它们藏在枕头底下,藏了一辈子。
碗底积满了灰,像七座小小的坟。
他们把我们养大,不是为了我们好,是为了证明自己没白活。可他们白活了。他们活了一辈子,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没有写过一个字,没有爱过一个人。他们像两滴水,落进土里,连痕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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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老七今年三十四了,在城里做销售,结了婚,有个女儿。他女儿过生日的时候,他发朋友圈,九张图,满屏的蛋糕和气球。
我点赞的时候,手在抖。
我想起我妈。她从未过过生日。她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她身份证上的日期,是村里干部随便写的。
我想起我爸。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吃蛋糕,是在砖瓦厂的食堂,有人结婚剩的,他分到了一块,舍不得吃,拿回家,已经馊了。
我想起老二,想起老六,想起被一袋白面换走的老大。她们没有吃过蛋糕,没有吹过蜡烛,没有被人说过"生日快乐"。她们来到这个世界,像几粒灰尘,来了,又走了,没有人记得。
我终于明白,他们不是不爱我们。他们是先把自己弄丢了。一个弄丢了自己的人,手里是拿不出东西给别人的。
我把那七只碗带回了家。摆在柜子上,每天看一眼。
它们空着,豁着口,像一只只永远张着的嘴。
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盛一碗永远不会有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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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