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六岁的女儿熬小米粥。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字,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却听见邻居王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晚秋啊,你爸……走了。今天早上,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就没再醒过来。"
小米粥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米香弥漫了整个厨房。林晚秋站在那里,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
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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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嫁到这座南方城市那年,二十四岁。
从上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
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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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嫁到这座南方城市那年,二十四岁。
从北方那个叫柳河的小县城到这里,要先坐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省城,再转十四个小时的高铁,最后还要搭两个小时的汽车。全程一千八百公里,跨越了半个中国。
婚礼那天,父母来了。母亲穿着唯一一件呢子大衣,父亲把腰杆挺得笔直,在亲家面前努力地笑。林晚秋记得父亲那天喝了很多酒,拉着她的手说:"远是远了点,但只要你过得好,比啥都强。"
那时候她每年春节都回去。绿皮火车虽然慢,但便宜,硬座一百多块钱,她能和丈夫挤在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麦田,从湿润变成干燥,心里就越来越暖。
后来有了女儿小满。
第一年,孩子太小,经不起折腾,她说:"明年吧,明年小满大了就回去。"
第二年,小满发高烧,临出发前夜烧到了三十九度,她守在儿童医院里,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要紧,别回来了,家里啥都有。"
第三年,她升职了,年底要冲业绩,假期砍半。丈夫说:"就七天,来回路上四天,太折腾了。"她给母亲转了两千块钱,母亲在视频里笑呵呵的:"你爸把腊肉都腌好了,没事,你们忙,我们吃得可好了。"
第四年,父亲在视频里咳嗽得厉害,她追问,母亲摆摆手:"老毛病,冬天凉,开春就好了。"她说开春带小满回去,父亲在屏幕那头用力点头,花白的头发晃来晃去:"回来,回来,爸给你炸丸子。"
开春的时候,小满要上小学,要提前报名、面试、准备材料。母亲打来电话,她正在教育局门口排队,电话里人声嘈杂,她匆匆说:"妈,等暑假,暑假一定回。"
那个暑假,母亲没再打电话来催。她后来才想,那时候父亲可能已经查出了病,只是他们都没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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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在柳河生活。
林晚秋想接母亲来南方,母亲在电话里语气淡淡的:"我不去,我走了,你爸回来找不着我。"
她每周打两次视频。母亲总是坐在堂屋那把旧藤椅上,背后是贴了三十年的年画,光线昏暗。母亲说自己很好,每天去跳广场舞,饭吃得香,觉睡得沉。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有一次母亲说,"你爸走那年种下的,今年头一次开花,火红火红的。"
林晚秋说:"等国庆放假,我带小满回去看。"
母亲说:"好,我给你们留最大的石榴。"
国庆前两周,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她负责的部分不能出错,天天加班到凌晨。丈夫说:"要不十一别回了,三倍工资呢,再说票也不好买。"
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笑了:"工作要紧,石榴我给你留着,挂到冬天都不坏。"
那年冬天,疫情来了。
封城、隔离、核酸、健康码。柳河和南方城市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银河。母亲的视频电话从每周两次变成每周一次,再后来,母亲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却总说眼睛疼,不常视频了,改成打电话。
电话里的母亲话越来越少,总是说"挺好的""没事""你照顾好小满"。
林晚秋寄了很多东西回去,按摩椅、羽绒服、保健品。快递显示签收,她就觉得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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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一年半后的那个春天,母亲也走了。
脑梗,夜里发的病,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时,人已经凉了。王婶在电话里哭着说:"你妈前阵子就说头晕,让她去医院,她不去,说怕花钱,说你要买房,不能给你添乱……"
林晚秋站在柳河老家的院子里,石榴树真的开花了,火红火红的,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
她推开堂屋的门,那把旧藤椅上搭着一件母亲的毛线外套,针脚歪歪扭扭——母亲晚年眼睛花了,织的毛衣总是不对称。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杯凉透的茶。墙上挂着全家福,是她结婚那年拍的,照片里的父母还年轻,她穿着红棉袄,笑得很傻。
她打开母亲的衣柜,发现她寄回去的羽绒服,标签都没剪,整整齐齐地挂在最里面。按摩椅的塑料膜还包着,放在堂屋角落,像个沉默的讽刺。
在母亲的枕头底下,她找到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沓车票。
最早的一张是绿皮火车的硬座票,2013年2月,票价一百四十六元。那是她第一次带丈夫回家。后面还有高铁票、汽车票,每一张都保存得平平整整,用橡皮筋捆着。
最下面是一张没来得及用的机票,日期是去年国庆,从她所在的城市到省城,再从省城转汽车到柳河。机票背面有母亲用铅笔写的字,字迹颤抖:
"晚秋要回来了。炸丸子,包饺子,留石榴。"
林晚秋攥着那张机票,在母亲的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了一地红。
她想起很多年前,临出嫁的前一晚,母亲坐在她床边,摸着她的头发说:"嫁那么远,以后受了委屈,妈都够不着你。"
她当时笑着说:"现在交通多方便啊,想回就回了。"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想回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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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办完后,林晚秋在柳河待了七天。
她每天给石榴树浇水,把母亲没织完的毛衣织完,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晒太阳。小满在院子里追蝴蝶,问她:"妈妈,外婆去哪儿了?"
她说:"外婆去找外公了。"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秋看着那棵石榴树,花已经开始谢了,结出小小的、青涩的果子。她说:"不回来了。"
回南方那天,王婶来送她,叹着气说:"你爸妈这辈子,就盼着你回来。你爸走之前,天天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往路口望,你妈不说,但我知道,她夜里偷偷哭了好几回。"
林晚秋拖着行李箱走在那条土路上,行李箱轮子碾过落花,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也看不见那个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了。
一千八百公里。她用了十五年才明白,这距离丈量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是那些"等下次""等忙完""等孩子大了"堆积起来的,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石榴花年年都会开。
只是那个想让她回家看花开的人,再也不会等了。2
哇!女神这章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