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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心

单元文一个个小故事

——一个八十年代苦力的自述

我生于一九八二年,属猪。母亲说猪好,好养活,给啥吃啥。

她没说错。我确实给啥吃啥,问题是后来啥也不给了。

我上面有个哥,下面有个妹。哥是长子,要顶门立户;妹是老小,要娇养。我夹在中间,像块多余的砖——砌哪儿都嫌碍事,扔了又舍不得,毕竟花了力气生出来。

七岁那年,哥得了肺炎,父亲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夜路去县医院。我发着三十九度的高烧躺在家里的土炕上,母亲给我掖了掖被角,说:"多喝热水,别矫情。"

那夜我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看一只飞蛾扑上去,缠住,不动了。我想,原来被放弃是这种感觉——不是疼,是忽然变得很轻,像那团飞蛾的灰。

十三岁,初一没念完。

父亲在饭桌上把筷子一拍:"别念了,家里供不起三个学生。你哥要考高中,你妹还小,你……"他顿了顿,像在想一个合适的词,"你去工地上练练,早点挣钱。"

母亲没说话,低头扒饭,米粒掉在桌上,她捡起来放进嘴里。

我没哭。真的。我只是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我考了全班第一,拿着奖状跑回家。母亲看了一眼,说:"又不是年级第一,显摆啥。"然后把奖状垫了锅底。

那团火,那时候就已经灭了。

第二天,我背着个化肥袋子,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去了邻县的建筑工地。工头问我多大,我说十六。他瞅了我一眼,没再问。那个年代,没人查童工,只要你能搬砖,你就是十六岁。

工地上的第一年,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水泥浆溅到眼睛里不能揉,越揉越疼,要闭着眼睛等眼泪把它冲出来。

第二,手掌磨破皮不能停,停了结痂更慢,要趁着血还没干继续干,让新皮在疼痛里长出来。

第三,不要想家。想了也没用,那个家没人想你。

我每个月挣四十七块钱,自己留七块,四十块寄回家。第一次寄钱回去,我蹲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想象母亲收到汇款单的样子。她会不会跟邻居说:"我家老二在工地上,能干了。"

三个月后我回家,发现那四十块变成了哥的新球鞋,和妹的花裙子。

母亲给我做了一碗面条,卧了个鸡蛋。我吃着吃着,忽然发现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单独给我做东西吃。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然后她说:"下个月多寄点,你哥要交补课费。"

那口鸡蛋噎在我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十七岁,我在脚手架上摔下来,右腿骨折。

工头给了五十块钱医药费,把我扔在工棚里。工友们凑钱给我买了两斤排骨,炖了汤。那是我第一次吃排骨,真香啊,香得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我给家里写信,说腿摔了,能不能来个人看看。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一个月后,我能拄着棍儿走路了,一瘸一拐地去邮局打电话。村里小卖部转接,母亲接的,她说:"忙得很,你爸腰疼,你哥要高考,你妹学舞蹈,哪有空?自己照顾好自己,别添乱。"

我说:"妈,我腿断了。"

她说:"不是长好了吗?长好了就继续干。别娇气。"

电话那头传来妹的声音:"妈!我的舞鞋呢?"

"来了来了。"电话咔哒一声挂了。

我拄着棍儿站在邮局门口,太阳很毒,晒得我头晕。我忽然不明白一件事——我也是她生的,怎么我就成了"添乱"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父母的爱不是泉水,是雨水。他们心里只有那么大一盆,泼给这个,那个就得旱着。我不是旱着,我是根本不在那片云底下。

二十岁,我成了工地上的老师傅。

不是因为我技术好,是因为我熬走了三拨人。年轻人受不了苦,中年人受不了气,只有我,没地方去,只能受着。

我学会了砌墙,一砖一瓦,横平竖直。我发现砌墙和做人一样——你越是想快点盖高,墙越容易歪。你得一块砖一块砖地垒,灰浆要饱满,缝隙要错开,这样台风来了,墙才不会倒。

我的墙从来不倒。工头说我是"人形水平仪"。

可没人知道,我每天晚上躺在工棚里,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都在想同一件事:我要是有个家就好了。不是那个有父母兄妹的家,是一个有人问我"今天累不累"的家。

二十一岁那年,我认识了小娟。她是食堂帮厨的,圆脸,爱笑,见我总多给半勺菜。我给她买了一双十八块钱的塑料凉鞋,粉色的,她高兴得转了三圈。

我想娶她。我攒了三千块钱,鼓起勇气给家里写信,说我想结婚,能不能……

回信是哥写的。他说父母说了,结婚可以,彩礼自己出,家里一分钱没有,以后养老还是要三家平摊。

我把信撕了,在工棚后面的野地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回去找小娟,我说:"我没有父母帮衬,没有房子,只有三千块钱,你还愿意跟我吗?"

她说:"你有手有脚,对我好,比啥都强。"

我们花了五十块钱,在工地上摆了两桌。工友们凑钱买了鞭炮,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小娟穿着借来的红裙子,脸比裙子还红。

那是我前半生最亮的一天。

婚后第三年,儿子出生。

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命根子"。不是我父母那种轻飘飘的命根子,是实打实的、长在我骨头里的根。我发誓,我受过的苦,一滴都不让他尝。

小娟坐月子,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出租屋里给她炖鸡汤。房东太太说:"没见过你这么疼媳妇的。"

我说:"她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那时候我已经能带小班了,一天挣五十块。儿子奶粉一罐二十八,我眼都不眨。小娟说太贵了,我说:"你男人就是搬砖的,别的没有,就一把力气。力气用完了还能长,孩子不能饿着。"

儿子三岁那年,父亲来工地找我。

他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一半。他说哥在省城买了房,要还房贷,压力太大,妹妹嫁人了,顾不上家里。他和我妈身体都不好,想让我每月多给点养老钱。

我请他下了顿馆子,炒了三个菜。他吃着吃着,忽然说:"你比你哥有出息。你哥……光会念书,不会挣钱。"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三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夸我。

可我没觉得高兴。我只觉得荒唐。像一个人饿了三天,忽然有人递过来一个馒头,说"你吃吧",可那个馒头是馊的。

我说:"爸,我每月给一百,再多真没有了。我要养儿子,要供他念书,要给他存娶媳妇的钱。"

父亲把筷子一放:"你哥是大学生,你是搬砖的,你儿子能念成啥样?供他干啥?早点出来干活是正经。"

那顿饭我没吃完。我走到店外面,点了一支烟,手抖得厉害。

原来不是"你比你哥有出息"。是"你反正就这样了,多榨点出来"。

在他们眼里,我哥是投资,是门面,是光宗耀祖的希望。我是牲口,是工具,是血包。血包不需要充电,只需要一直输血。

儿子上小学那年,我出了事故。

塔吊的钢丝绳断了,一捆钢管砸下来,我推开身边的工友,自己躲闪不及,砸在背上。脊椎骨裂,躺了三个月。

工友们轮流来看我,小娟白天打工晚上照顾我,儿子趴在床边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里全是害怕。

我给家里打电话,是母亲接的。我说我工伤了,躺在床上动不了。

她说:"严重吗?要多少钱?"

我说:"暂时不用钱,就是……"

她说:"不用钱就好。你爸刚住院,你哥房贷又涨了,你妹妹闹离婚,家里乱成一锅粥,你可别再添乱了。"

我说:"妈,我差点死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这不是没死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好好养着,我挂了,粥要糊了。"

电话挂断的声音,像一根针,把我心里最后一点期待戳破了。

那夜我盯着天花板,背疼得睡不着。我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上工地,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想家,想母亲做的面条,想父亲是不是也会想我。

十七年了。我早就不想了。可我还一直在等,等他们忽然发现我的好,等他们说一句"老二,苦了你了"。

现在我不等了。

不是原谅,是算了。不是和解,是放弃。

有些父母,你等一辈子,等来的只是更深的窟窿。

伤好后,我换了活法。

不再往家里寄钱,除了法定赡养费,一分不多给。哥打电话来骂我不孝,我说:"你念大学花了家里多少钱?我十三岁搬砖,你给我算笔账,算清楚了我补给你,你也补给我。"

他挂了电话,再也没打过。

我开始带徒弟,教他们砌墙,也教他们认字。有个贵州娃子,十六岁,跟我当年一样瘦。我让他每天抄一页书,抄完我教他念。他说:"师傅,搬砖的认字有啥用?"

我说:"搬砖的不认字,一辈子只能搬砖。认了字,你就知道除了搬砖,还有别的路。"

他似懂非懂,但照做了。三年后,他去考了建筑技校的夜校,后来当了施工员。结婚那天,他给我敬酒,叫了一声"师父",眼圈红了。

我拍着他肩膀,忽然觉得,我这辈子没从父母那儿得到的,老天用另一种方式补给我了。

儿子考上了大学,一本,建筑系。

送他去车站那天,我给他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我攒的五万块钱。我说:"爸没本事,就这些。你省着花,不够了跟我说,别借校园贷,别去打工耽误功课。"

他说:"爸,你放心。我毕业了挣钱,你和我妈别干了,享福。"

我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行李,眼泪砸在站台的地上。

小娟问我哭啥,我说风吹的。

她笑我:"站台里哪来的风?"

我说:"心里的风。"

这阵风,吹了三十年。从我十三岁那年开始,到现在,终于停了。

不是因为父母忽然爱我了,是因为我终于不需要他们爱了。

现在我五十了,还在工地上,但不当小工了,是项目上的技术顾问。坐办公室,看图纸,偶尔去现场转转。背阴天下雨还会疼,但习惯了,像习惯那些旧伤疤一样。

父母都还在,八十多了,住在哥给买的养老房里。我每月按时打钱,逢年过节去看看,坐一会儿,吃顿饭,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他们现在对我客气多了。母亲会给我夹菜,父亲会问我"最近忙不忙"。我笑着应答,心里没有波澜。

不是恨,也不是爱,是空。像一间曾经着过火的房子,火灭了,墙还在,但住不了人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他们分给我一点爱,哪怕只是一点点,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也许不会十三岁去搬砖,也许能念完高中,也许能当个会计、当个老师,不用在烈日下晒脱三层皮,不用在寒冬里冻裂满手口子。

但想这些没用。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砖是自己一块一块垒起来的。我没能选择出身,但我选择了怎么活。

前几天,儿子带女朋友回家,姑娘文静懂事,给我和小娟买了礼物。饭桌上,儿子给她夹菜,她笑着吃,眼睛弯成月牙。

小娟悄悄捏了捏我的手。我知道她想啥——咱们受过的苦,到儿子这儿,算是到头了。

夜里我睡不着,去阳台抽烟。城市的灯火很远,像散落的星子。我忽然想起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背着化肥袋子,第一次走进工地,看着高高的脚手架,腿肚子发抖。

我想对他说:别怕。你以后会有一座自己的房子,里面住着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那房子不大,但每一块砖都是你亲手砌的,结实得很,台风来了也吹不倒。

烟抽完了,天快亮了。

我掐灭烟头,进屋。小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给我留了一半被子。我轻轻躺下,听见她含糊地问了句:"去哪儿了?"

我说:"尿尿。"

她嗯了一声,又睡了。

我闭上眼睛,背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但心里是静的。

这辈子,我没从父母那儿得到一间遮风挡雨的屋。但我自己盖了一座。里面有小娟,有儿子,有暖烘烘的日子。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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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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