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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棵树的婚姻

单元文一个个小故事

陈素琴第一次见着周建国,是在1978年春天的纺织厂食堂。

那时候她二十二,扎两条乌黑的辫子,是厂里出了名的"一朵花"。追她的人能从食堂排到车间门口,有厂长的侄子,有供销科的干事,个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皮鞋擦得锃亮。

周建国呢?车间里修机器的,整天一身机油味,手上永远洗不干净的黑印子。那天他端着铝饭盒找座位,看见陈素琴对面空着,愣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你不嫌我脏?"他有点不好意思。

陈素琴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你修机器的手,比那些拿笔杆子的干净。"

周建国脸红了,从饭盒里夹出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我妈做的,你尝尝。"

就这一筷子肉,陈素琴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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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琴她妈知道后,气得跳脚。

"你疯了?那个周建国,要房没房,要户口没户口,老家还是农村的!张科长的儿子追你,人家城里两间房,父亲是干部,你眼瞎了?"

陈素琴她爸也叹气:"闺女,结婚不是谈恋爱,是过日子。你跟了他,以后喝西北风?"

陈素琴说:"爸,妈,我知道你们为我好。但你们想想,张科长儿子是会给我夹肉,还是会给我脸色看?我跟他结婚,是嫁给人,还是嫁给那两间房?"

她妈骂她傻,骂她倔,骂她"以后有你哭的"。

陈素琴就一句话:"我要嫁的是疼我的人,不是疼我的条件。"

1979年冬天,陈素琴和周建国结婚了。没房,租了厂里一间十二平米的筒子楼,厕所公用,厨房在走廊。家具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还是周建国自己打的,漆刷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婚礼那天,周建国喝多了,拉着陈素琴的手说:"素琴,我现在啥都没有,但我向你保证,有我一口,就有你半口。你疼我,我疼你,咱们把日子过起来。"

陈素琴说:"我不要你保证别的,就保证这一条——以后不管穷富,你疼我,我疼你,不许变。"

周建国点头,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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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确实苦。

筒子楼隔音差,隔壁打个呼噜都听得见。夏天闷热,一台电风扇吱呀吱呀转一夜。冬天漏风,陈素琴把报纸糊在窗户缝上,还是冷,两个人缩在被窝里,周建国把她脚捂在自己肚子上暖着。

周建国工资低,陈素琴怀孕后,连肉都舍不得多吃。有一回陈素琴馋红烧肉,周建国半夜偷偷去菜市场捡人家扔的菜叶子,被管理员逮住,差点当小偷送派出所。

陈素琴知道后,一边哭一边笑:"你个傻子,咱不吃肉能咋地?"

周建国说:"你怀着孩子,不能亏了。"

那时候是真穷,但也是真暖。

陈素琴孕吐厉害,周建国每天早起给她熬小米粥,吹凉了喂她。她半夜腿抽筋,周建国就起来给她揉,一揉就是半小时,自己困得直点头。

孩子出生后,是个女儿。周建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着不撒手,嘴里念叨:"我闺女,我闺女。"

陈素琴她妈来看,又叹气:"连个儿子都没有,以后谁给你们养老?周建国又是农村的,重男轻女,你等着受气吧。"

周建国听见了,把闺女抱得更紧:"妈,我就喜欢闺女。素琴给我生的,是男是女都是宝。我就疼她们娘俩,疼一辈子。"

陈素琴看着她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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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末,周建国下岗了。

那是他们家最难的时候。女儿上小学,学费、书本费、伙食费,样样要钱。陈素琴在纺织厂三班倒,一个月挣不到一百块。周建国到处打零工,扛大包、修自行车、在工地搬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有一天晚上,周建国回来,脸上带着伤。陈素琴吓了一跳,问怎么了。周建国说没事,在工地跟人起了争执,被包工头打了。

陈素琴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掉眼泪:"建国,咱不干了,换个别的工作。"

周建国说:"干,为啥不干?一天十五块呢。闺女下学期的学费有着落了。"

陈素琴哭得更凶:"我要你好好的,不要你拼命……"

周建国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素琴,别哭。咱俩独门独户,简简单单,你疼我我疼你,没有过不去的坎。等闺女大了,咱就好了。"

那段时间,他们最奢侈的享受,是周末晚上凑在一起,分吃一根冰棍。周建国总是让陈素琴吃大头,自己啃剩下的木棍。陈素琴说:"你也吃啊。"周建国说:"我不爱吃甜的,看着你吃就甜了。"

穷是真的穷,甜也是真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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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周建国凭着手艺,开了个修理铺,专门修自行车和摩托车。

铺子不大,十平米,门口支个棚子。周建国手艺好,人实在,从不坑人,慢慢做出了口碑。陈素琴下班后也来帮忙,记账、收钱、给顾客倒水。

有一天,一个开桑塔纳的男人来修车,看见陈素琴,眼睛一亮:"这不是陈素琴吗?当年纺织厂的一朵花啊!"

陈素琴认出来了,是张科长的儿子,当年追过她。现在人家当了科长,住楼房,开轿车,皮鞋还是锃亮。

张科长儿子打量着修理铺,又打量着周建国——一身工装,满手油污,笑着说:"素琴,当年你要是跟了我,现在就是官太太了,哪用在这儿风吹日晒的?"

陈素琴还没说话,周建国从车底下钻出来,手上拿着扳手,平静地说:"修好了,三十块。"

张科长儿子掏出五十,扔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周建国把钱捡起来,递回去:"该多少是多少,多一分我不要。"

张科长儿子悻悻地走了。陈素琴看着周建国,忽然笑了:"你吃醋了?"

周建国闷头擦手:"没有。"

"那你扳手握那么紧干嘛?"

周建国抬头看她,认真地说:"素琴,我没本事,给不了你楼房轿车。但我给你的,是实打实的疼。他给的,是实打实的看不起。你要哪个?"

陈素琴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那后背已经被机油浸透了,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但她觉得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我要你。"她说,"房子车子都是个屁,你疼我,我疼你,这才是实打实的。"

周建国转过身,把她搂紧。两个人站在油腻腻的修理铺里,像站在全世界最豪华的宫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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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考上大学那年,周建国把修理铺扩大了,还雇了两个学徒。

陈素琴也退休了,每天在家做饭,等周建国回来。周建国还是一身机油味,但她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好闻。晚上两个人坐在小院里,泡一壶茶,看星星,聊白天的事。

"今天修了个进口摩托,零件不好找,我跑了三家店。"

"累了吧?我给你揉揉肩。"

"不累。你呢?今天跳广场舞,没跟人吵架吧?"

"吵什么架?你老婆是那种人吗?"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白头发闪着银光。

女儿放假回来,看着父母,忽然说:"爸,妈,我以后找对象,就照你们这样的找。"

陈素琴问:"我们这样的?啥样的?"

女儿说:"两情相悦的。不图房子车子,就图一个人真心疼我。"

周建国笑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闺女,你比你妈聪明。她当年差点没选我。"

陈素琴拍他:"谁说的?我一眼就看上你了,就你那傻样。"

三个人笑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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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国走的那年,陈素琴六十八岁。

病来得急,肺癌晚期。最后那段时间,周建国瘦得脱了形,但还是每天握着陈素琴的手,跟她说话。

"素琴,我这一辈子,没让你住上楼房,没让你坐过轿车,你后悔不?"

陈素琴摇头,眼泪滴在他手背上:"你给了我最好的。你疼我,我疼你,独门独户,简简单单,这比什么都强。"

周建国笑了,气息微弱:"那就好……那就好……"

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陈素琴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闭上眼睛。她没有大哭,只是轻轻地说:"建国,你先走一步,等我。咱俩的缘分,下辈子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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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国走后,陈素琴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房子还是当年那套筒子楼,后来厂里改造,分了一套六十平米的两居室,不大,但够住。她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周建国年轻时的照片——修机器的样子,抱着女儿的样子,两个人在修理铺门口的样子。

女儿要接她去住,她不去:"我在这儿,能闻着你爸的味道。走了,就真没了。"

她每天早起,泡一壶茶,坐在窗边,看楼下的梧桐树。那树是她和周建国一起种的,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

有时候邻居来串门,问她:"陈姨,你这辈子,值不值?"

陈素琴就笑:"怎么不值?我嫁的是两情相悦的人。结婚不看表面,两口子独门独户,简简单单,你疼我我疼你,这就是最好的婚姻。房子车子外貌家世户口,统统都是个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当年食堂里那个二十二岁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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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琴走的那年,八十五岁。

临走前,她把女儿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当年周建国给她夹红烧肉的那双筷子——铝的,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你爸当年给我的。我留了一辈子。"

女儿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

陈素琴说:"闺女,妈要走了。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大福,但妈心里满当。找个人,两情相悦的,你疼他,他疼你,别的都不重要。记住没?"

女儿点头,泣不成声。

陈素琴笑了,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也许在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食堂,看见一个一身机油味的年轻人,正红着脸,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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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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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送给你。婚姻的本质,从来不在房产证上,不在方向盘上,不在别人的眼光里。它只在两个人关起门来,那一粥一饭、一疼一惜的烟火气里。 两情相悦不是浪漫,是底气——是知道无论外面风雨多大,门里总有一个人,把你的冷暖放在心尖上。其他的,真的都是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