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的桃花开得特别早。沈砚、楚昭、萧景三个少年跪在满树繁花下,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酒碗。春风掠过枝头,花瓣如雨落在他们肩头。
"我沈砚,今日与二位结为兄弟。"白衣少年率先举碗,"此生愿以医术守护天下苍生,救死扶伤,不问贵贱。"
"我楚昭。"黑衣少年剑眉星目,腰间铁剑嗡鸣,"誓以手中三尺青锋斩尽世间恶人,除恶务尽,绝不姑息。"
最后是锦衣玉带的萧景,他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野心:"我萧景,必终结这乱世,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他日若登大宝,定让百姓安居乐业。"
三只酒碗相碰,血酒一饮而尽。桃花纷扬中,三个少年的笑声惊飞了枝头雀鸟。那是大周天启十二年,诸侯割据,民不聊生,却有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妄图以一己之力改变这世道。
最初几年,他们确实做到了。
沈砚背着药箱走遍十里八乡,从瘟疫中救回数百条性命;楚昭一人一剑,将盘踞黑石山的土匪尽数诛杀;萧景则凭借过人口舌,说服三位诸侯休战,让饱受战火的三郡百姓得以喘息。百姓称他们为"桃源三杰",说他们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星君。
"沈兄,这妇人已病入膏肓,何必浪费药材?"二十岁的萧景站在破庙门口,看着沈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农妇施针。
沈砚头也不抬:"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该救。"
"可我们的药材不多了。"萧景皱眉,"接下来还有三个村子..."
"那就去采,去买,去求!"沈砚猛地抬头,眼中燃着萧景看不懂的火,"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
萧景摇头离去,却在三个时辰后带回了一车药材——他说服了当地豪绅开仓济民。那天傍晚,农妇的丈夫跪在沈砚面前磕头,说恩公大德此生难报。沈砚扶起他,只说:"好好活着,就是报恩。"
与此同时,楚昭的剑下又添七条亡魂。他在官道上截住一队押送"税粮"的官兵——那粮食是从饥民口中强夺的。楚昭的剑很快,七个人来不及求饶就断了气。他将粮食分还给村民,却在离去时听见背后议论:
"这煞星杀人如麻,迟早遭报应..."
楚昭握剑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有回头。那晚他在溪边洗剑,月光下血色蜿蜒如蛇。沈砚找到他时,他正盯着水中倒影出神。
"我除的恶越多,人心中的恶却越盛。"楚昭的声音比溪水还冷,"这世道,没救了。"
沈砚递给他一瓶金疮药——楚昭虎口在打斗中震裂了。"世道越暗,越需要有人执火。"沈砚指着远处村落的点点灯火,"看,因为你的剑,今夜那里会有炊烟。"
楚昭接过药瓶,突然问:"若有一天,我杀的人里有无辜者,你当如何?"
"我会救活他们。"沈砚斩钉截铁,"再打断你的腿。"
两人相视大笑,惊起芦苇丛中几只白鹭。
天启二十二年冬,三人分道扬镳。萧景接受燕王招揽,成为幕僚;楚昭继续仗剑天涯;沈砚则前往瘟疫肆虐的南境。临别前,他们在当年结义的桃树下痛饮。
"待天下太平,我们再聚于此。"萧景举杯,"必不让二位失望。"
"在那之前,别死。"楚昭与二人碰杯,"尤其你,沈呆子,别见谁都救。"
沈砚笑着饮尽杯中酒:"你们也是,一个别滥杀,一个别..."他顿了顿,"别变成我们讨厌的那种人。"
桃花早已凋零,枯枝如剑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谁也没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把酒言欢。
沈砚死在来年春天。他救治的伤兵中有敌军探子,导致边关要塞失守。愤怒的守军将他绑在城门口,一片片割下血肉。行刑时,曾被沈砚救过的百姓无一人站出来,反倒有人朝他吐口水,骂他通敌卖国。
消息传到楚昭耳中时,他正在酒馆独饮。手中酒杯砰然碎裂,瓷片扎入掌心,血滴在桌面上像一朵朵小花。
"那探子呢?"他问报信人。
"被...被沈神医藏起来了,说是伤好前不能移动..."
楚昭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那个呆子,到死都在践行"救人不问贵贱"的誓言。
当夜,边关守将全家十七口倒在血泊中。墙上用血写着四个字:杀人者楚。从此"血剑楚昭"的名号响彻天下,他不再分辨善恶,凡是与沈砚之死有关的,杀;欺压百姓的,杀;甚至只是出言不逊的,也杀。人们说,曾经除恶的少年剑客,自己变成了最可怕的恶鬼。
萧景听到沈砚死讯时,正在与燕王下棋。他执黑子的手稳如泰山,甚至还能与燕王谈笑风生。直到深夜回到住处,他才砸碎了房中所有能砸的东西。
三年后,燕王暴毙,萧景扶持幼主继位,自封摄政。又五年,幼主"意外"坠马,萧景黄袍加身,改元永昌。登基大典上,他面无表情地接受百官朝拜,龙袍下的手紧握着一只旧药囊——沈砚当年所赠,里面装着保命丹药。
永昌三年春,新帝萧景微服私访至当年结义的桃林。桃花依旧,物是人非。他在树下独酌至暮,起身时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黑衣人。
"楚昭。"萧景并不惊讶,"来杀朕的?"
楚昭的剑已出鞘三寸:"你纵容贪官污吏,与当年我们誓要铲除的昏君有何区别?"
萧景大笑:"朕减免了三成赋税,平息了四境战火,百姓能吃饱穿暖——这还不够?"
"沈砚若在,会唾弃现在的你。"
"沈砚死了!"萧景突然暴怒,"被那些他拼死保护的百姓千刀万剐!你以为朕不想做个仁君?可这世道,仁义换来的只有背叛!"
楚昭的剑完全出鞘,寒光映出他眼角的细纹:"所以我也不再除恶,只杀我想杀之人。"
两个昔日少年在桃花下拔剑相向。萧景的帝王剑术精妙绝伦,楚昭的杀招狠辣无情。落花被剑气搅碎,如血雨纷飞。
最终,楚昭的剑刺穿了萧景的胸膛。帝王踉跄后退,靠坐在桃树下,血染红了龙袍。
"你...终于...杀了...无辜之人..."萧景艰难地笑着,"沈呆子...会...打断...你的腿..."
楚昭跪下来,轻轻合上他的眼睛:"不,我杀的是暴君萧景。至于少年萧景..."他望向满树桃花,"早就死在登基那天了。"
离开桃林前,楚昭在沈砚当年常坐的位置放了壶酒。他又去了趟皇陵,将萧景的玉佩埋在沈砚衣冠冢旁。最后,他回到自己长大的小镇,把伴随半生的铁剑投入熔炉。
"不杀了?"铁匠问。
"除恶?"楚昭笑得凄凉,"我自己就是最大的恶。"
当夜,镇上官府起火,十七名贪官污吏葬身火海。有人说看见个黑衣人站在屋顶狂笑,也有人说那只是个疯乞丐。
永昌四年春,桃林深处的老农发现三座新坟。没有墓碑,只分别插着半截断剑、一个药囊和一块龙纹玉。坟前摆着三碗酒,落花飘入碗中,像十五岁那年他们滴入的血。
风吹过桃林,仿佛还能听见少年们的誓言:
"救死扶伤,不问贵贱!"
"除恶务尽,绝不姑息!"
"还天下朗朗乾坤!"
桃花依旧笑春风,只是少年,已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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