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开灵智时,根须正缠着他掌心温热的血。那年春猎,十六岁的镇国公世子谢凛为护一只幼鹿,左肩被野猪獠牙豁开深可见骨的血槽。
他踉跄跌坐在我扎根的崖畔,滚烫的血渗进土壤,烫醒了我混沌百年的精魂。
“对不住…踩疼你了吧?”
他竟对一丛野杜鹃道歉,撕下染血的锦缎内衬想替我包扎“伤口”。
真是个傻子。我抖着新绽的紫红花瓣,偷偷汲走他指缝一滴血。
那滴血在我木质的心脉里烧起来,烧出一个名为“谢凛”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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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我从崖畔野树成了听松院最矜贵的“绛羽夫人”。
谢凛请花匠为我扎紫檀花架,移栽那日他指尖拂过我颤抖的叶:“你开得这样烈,像要烧起来。”
他不知道,我每一片花瓣都在回应他掌心的温度。
我夜夜拼力凝聚精魂。终于在暮春子时,月华为裳,凝成个穿杜鹃红绡衣的少女。
赤足奔到他书房外,却见菱花窗上映出双人影。谢凛正执笔为女子描眉,那女子鬓边一朵玉雕牡丹,正是御赐的靖安侯嫡女苏明棠。
“世子画眉手艺越发精进了。” 苏明棠笑声清凌如碎玉。
他搁笔轻笑:“不及你园中牡丹万一。”
我低头看自己为见他刚幻化的绡衣——衣摆还沾着山野的露泥。
精魂骤然溃散,滚回泥土前只听见他吩咐小厮:“明日将西暖阁那株魏紫移来,明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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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府送聘礼那日,三十六担朱漆礼盒几乎压断听松院的青石径。
我拼尽百年修为,在漫天鞭炮屑里凝出半透明人形,拦在他必经的月洞门下。
“谢凛!” 我喊出在心底滚了千万遍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调,“你看看我!我才是…”
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我虚影的身体。
冷,彻骨的冷。原来人的身躯穿过精魂,是这般滋味。
“怪事,哪来的穿堂风?”
他拢了拢喜服袖口,对管家皱眉,“仔细廊下那盆杜鹃,花瓣都吹落了。”
我瘫在冰凉石阶上,看他玄色礼服下摆的金蟒纹刺得眼疼。
原来十年朝夕相伴,他眼中我始终只是“那盆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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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夜。
听松院红烛燃彻霄汉。
我缩在花盆里,根系死死扒住泥土,仍挡不住喜乐笙箫灌入每一片叶子。
“世子…轻些…” 女子娇喘混着拔步床的吱呀声碾碎夜色。
“明棠,我的妻…” 他沉醉的喟叹如淬毒的针。
根须在陶盆里痉挛蜷缩。
我原想忍到天明,却在听见她一声痛呼时疯了——谢凛左肩那道为我开灵智的旧疤,正被苏明棠的指甲抓破!
“别伤他!” 我尖叫着现形扑向婚床,红绡衣被喜烛照得如同泣血。
满室死寂。
苏明棠的尖叫掀翻屋顶:“妖…妖怪啊!”
谢凛将她护在身后,看我的眼神像看毒蛇:“你是何物?胆敢惊扰世子妃!”
腰间软剑已出鞘半寸,寒光映出我煞白的脸。
“我是阿鹃…” 我指着窗台空花盆,“你流血那日…”
“住口!” 他剑锋直指我咽喉,“妖孽惑人,当诛!”
原来剖心泣血的告白,在他耳中只是妖术咒言。
苏明棠忽然掩腹蹙眉:“夫君…我腹痛…”
谢凛脸色骤变,再不顾我,打横抱起她冲向太医署。红绡衣被剑气划破的裂口灌进穿堂风,原来精魂也会冷得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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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的驱妖法阵布在第七日。
七七四十九盏七星灯围住我的紫檀花架,桃木剑悬顶,朱砂符咒贴满陶盆。
老道士摇铃念咒时,谢凛扶着孕相已显的苏明棠立在廊下。
“世子爷放心,此妖道行浅薄,熬不过三日。” 老道将一束谢凛的头发投入阵眼火盆。
火焰“轰”地蹿起,烧得我每一片叶子都在惨叫。
精魄在烈焰中寸寸剥离,恍惚看见十六岁的少年捂着流血肩膀,对崖畔杜鹃轻笑:“开得这样好,跟我回家吧…”
“谢凛…” 我嘶声喊他,声音在火中噼啪爆响,“那年春猎…你流的血…是甜的…”
他终于看向我。隔着扭曲的热浪,他眼底竟有一瞬怔忪。
“凛哥哥!” 苏明棠突然捧着肚子滑倒在地,裙下漫出刺目鲜红,“孩子…我们的孩子!”
所有恍惚顷刻粉碎。
谢凛像被抽走魂魄般扑向她,嘶吼着:“太医!快传太医!” 再没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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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道符咒落下时,隆冬暴雪压塌了花架。
紫檀木砸碎陶盆,我的根须裸露在冰碴里。
精魂将散未散,倒伏的枝桠却拼死指向正院——那里正为苏明棠早产的儿子办满月宴。
鼓乐声隐约传来。
我伸出枯枝般的手,在雪地里摸索。指尖触到个冰冷硬物。
是支赤金点翠簪。谢凛大婚前日,曾将它簪在苏明棠鬓边。
那日我痛极抖落花瓣,打翻了簪盒。这支便遗落在此,沾了泥雪。
攥紧簪子,翠羽刮破掌心。
簪头尖锐处凝着我最后一点精血——若刺入人心,可叫凡人魂飞魄散。
宴饮声愈近。谢凛抱着襁褓送客,大氅拂过残雪。杀意混着痴念在残根里疯长:
冲过去!把簪子扎进他心口!让他记住我!哪怕魂飞魄散!
积雪忽被踏破。谢凛停在我咫尺处,怀中婴孩嘤咛一声。
他低头轻拍襁褓,侧脸温柔得让我心脉剧颤。那支沾血的簪,从枝桠间无声滑落,深深埋进雪里。
原来我终是不舍。不舍得毁他半分笑颜,哪怕那笑从不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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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雪停。镇国公府的仆人发现那株名贵的“绛羽夫人”冻死在碎陶片里。
枯枝扭曲如垂死挣扎的手,根须却温柔地缠着一支赤金簪。
“晦气!” 管家指挥小厮,“连土带根扔去乱葬岗,别冲撞小少爷!”
我的残骸被抛在城北荒丘。精魄消散前,听见两个拾荒老妇嚼舌根:
“听说了吗?世子妃产后血虚,要用百年杜鹃根做药引!”
“可巧!昨日世子爷亲自带人刨了西山的百年老鹃…”
“那老鹃盘根错节,挖断好些根须呢!哎呦,挖出来时汁液红得像血…”
风雪卷起我最后一片花瓣。原来他踏雪而来,不是为我。
精魂散尽那刻,荒丘忽有千百野杜鹃破雪绽放。红得凄艳,像那年初遇时,他掌心淌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