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右上角的数字，终于跳到了昭示着终极战役临近的两位数——离高考仅剩百日。尖子班的气氛，沉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硝烟的味道。百日誓师大会的余音尚在耳边回荡，一场至关重要的、模拟高考流程的全市大型联考，便如同巨石般压了下来。

这一次，陈燃和沈秋并肩坐在了同一个考场，座位号紧邻——陈燃在沈秋的正后方。这本该是件值得小小欣喜的事，但一种莫名的不安却萦绕在沈秋心头。

考试前一天傍晚，小腹深处隐隐传来的、熟悉的坠胀感就让沈秋心头一沉。她祈祷着这只是暂时的、不会影响至关重要的考试。她悄悄吃了药，早早躺下，却因紧张和身体的不适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清晨，沈秋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走进肃穆的考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的气息，更增添了几分压抑。陈燃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对劲，趁着还没发卷，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椅背，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没事，可能有点紧张。” 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

第一科语文。

试卷发下，考场一片死寂，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阅读理解，古文赏析……起初还好，虽然思维有些迟滞，但尚能支撑。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小腹深处那熟悉的、如同被冰冷铁钳反复拧绞的剧痛，开始不受控制地汹涌袭来！一阵比一阵猛烈！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衣衫，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拼命压抑着即将逸出口的呻吟。答题卡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歪斜、虚浮。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眩晕感阵阵袭来。她不得不停下笔，用手肘用力顶住痛得快要炸开的小腹，身体微微弓起，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边缘，大口喘着粗气，试图捱过这一波撕心裂肺的痛楚。

陈燃坐在她身后，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清晰地看到沈秋单薄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看到她一次次痛苦地蜷缩身体，看到她额角的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试卷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每一次她痛苦地吸气、蜷缩，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陈燃的心上！他心急如焚，坐立不安，手中的笔被他无意识地捏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抱住她，带她离开这个让她承受无边痛苦的地方！

可他不能！这是高考模拟！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被视为作弊或扰乱考场秩序！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她颤抖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因为极致的担忧和无力感而迅速泛红。那份焦灼和心疼，几乎要将他吞噬！

监考老师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资深教师，也很快注意到了沈秋的异常。她皱着眉走到沈秋旁边，低声询问：“同学，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沈秋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被她咬得一片青白，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老师……我……我肚子……疼……能……能坚持……” 她眼中含着生理性的泪水，充满了痛苦和恳求。

监考老师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又瞥了一眼她几乎空白的作文区域，眉头紧锁。她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严厉地低声道：“坚持一下！还有四十分钟！调整呼吸，尽量答题！这种大型考试，中途离场后果很严重！” 说完，她又严厉地扫视了周围被惊动、投来好奇目光的学生一眼，示意大家专注自己的试卷。

老师冰冷的话语和周围探究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在沈秋身上。绝望和无助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生理上的剧痛和心理上的巨大压力让她几乎崩溃。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陈燃在后面看得目眦欲裂！他看着监考老师近乎冷酷的处理，看着沈秋摇摇欲坠、承受着非人折磨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怒火和心疼瞬间冲垮了理智！

“她疼成这样了！你没看到吗？！” 陈燃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双目赤红，对着监考老师失控地低吼出来，声音嘶哑而愤怒，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顾一切，“老师！让她休息！她会死的！”

整个考场瞬间死寂！

所有考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了笔，愕然地看着后排那个双目赤红、情绪激动的男生和他前面那个蜷缩着、痛苦颤抖的女生。

监考老师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有学生敢在如此重要的考试中公然顶撞。

巡考员和李老师闻声急匆匆地推门而入！李老师一看到沈秋的状态和陈燃失控的样子，心头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巡考员厉声问道。

监考老师刚想说话，李老师已经一个箭步冲到沈秋身边，蹲下身，看清了她的状况，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立刻对巡考员急促地说：“主任！这孩子身体状况非常不好！必须立刻处理！”

他又转向陈燃，眼神严厉却带着安抚：“陈燃！冷静！坐下！” 他必须稳住局面。

考场纪律不容挑战。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在两位老师的监督下，沈秋被允许暂时离场去洗手间处理，但时间严格限制在五分钟内。这五分钟，对沈秋而言如同炼狱。冰冷的地板，剧烈的绞痛，眩晕和窒息感……她靠着墙，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瘫倒。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带来片刻的清醒，却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疼痛。

她几乎是爬回了考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都有些涣散。但她死死咬着牙，拿起笔，颤抖着继续答题。字迹扭曲，思路破碎，但她没有停下。陈燃在她身后，看着她如此倔强又如此脆弱的背影，心如刀绞，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自己的试卷，但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血泪写就。

后面的数学、英语、理综……每一场考试，对两人来说都是一场酷刑。

沈秋在剧痛、眩晕和意志力的极限边缘苦苦挣扎。止痛药早已失效。她用指甲狠狠掐着自己的手臂，用尖锐的痛感试图转移腹部的绞痛。答题卡上留下的，是汗水、泪水和意志力混合的痕迹。

陈燃则承受着双倍的煎熬。既要强迫自己专注答题，稳住心态，又要时时刻刻分心关注着前方那个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影。每一次沈秋痛苦地抽气或蜷缩，都让他握笔的手猛地一颤。那份担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答题的速度和准确性都受到了影响。

终于，熬到了最后一科综合的结束铃声。

当那象征着解脱的尖锐铃声划破考场的死寂时，沈秋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如同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瞬间断裂！

她甚至来不及放下笔，眼前骤然一黑！

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剧痛仿佛也在那一刻被黑暗吞噬。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毫无预兆地向前倾倒！

“砰！” 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桌角！

“沈秋——！！！”

陈燃撕心裂肺的吼声炸响！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撞开自己的桌椅，箭步冲上前！在沈秋的身体即将完全滑落到冰冷地面之前，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跪倒在地，一把将她瘫软如泥的身体紧紧抱在了怀里！

“沈秋！醒醒！睁开眼睛！别吓我！” 陈燃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低头看着怀里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如纸、额头迅速肿起一个骇人青紫大包的沈秋，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感觉她的身体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医生！快叫医生！救救她！” 他抬起头，对着冲过来的李老师和巡考员嘶声力竭地大喊，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整个考场彻底乱了套！尖叫声、惊呼声、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李老师脸色煞白，一边吼着“让开！都让开！打电话叫救护车！”，一边和巡考员一起帮忙疏散学生维持秩序。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校园的宁静。陈燃一路抱着昏迷不醒的沈秋，直到医护人员将她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他死死握着沈秋冰凉的手，不肯松开，跟着跳上了救护车。

“陈燃！冷静！沈秋会没事的！”李老师扒着车门，急声叮嘱，“这边成绩和后续我来处理！你照顾好她！” 救护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混乱和担忧。

车厢内，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陈燃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他紧紧盯着医护人员忙碌的动作，看着沈秋毫无生气的脸，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想起她蜷缩在考场上的颤抖，想起她咬破的嘴唇，想起她额头那个触目惊心的青紫……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低下头，将脸颊埋在沈秋冰凉的手心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濡湿了她的指尖。

这次考试，会成为他们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它见证了沈秋在剧痛中奇迹般的坚持，见证了陈燃撕心裂肺的守护，也见证了这场青春战役的残酷一角。而他们用意志力几乎透支生命换来的成绩，此刻在病痛面前，显得那样苍白。

几天后，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安静的病房。

沈秋虚弱地靠在病床上，额角的青紫已经褪成淡淡的黄晕，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急性肠胃炎加上严重的生理期痛经和过度疲劳导致的晕厥——这是医生的诊断。当时在考场，她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

陈燃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削着一个苹果，动作笨拙却无比专注。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未完全褪去，下巴上也冒出了浅浅的青茬，显然这几天也没休息好。

“你当时……吓死我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后怕，将削好的一小块苹果递到沈秋嘴边。

沈秋张嘴吃了，甜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她看着他憔悴的脸，心中充满了愧疚和心疼。“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别说傻话。”陈燃打断她，眼神无比认真，“你才是最勇敢的。” 他想起她在考场上的坚持，心口依旧揪紧。

这时，李老师拎着一袋水果和保温桶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

“小秋啊，感觉好点没？”他放下东西，关切地问。

“好多了，谢谢李老师。”沈秋轻声回答。

“嗯，那就好。”李老师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郑重地拿出两张打印纸。

“你们的成绩……出来了。”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秋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陈燃也放下了手中的水果刀，紧张地看向李老师。

李老师深吸一口气，将两张成绩单分别递给他们，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

“全市排名，陈燃，年级第三。”他看向陈燃。

陈燃看着成绩单上那个鲜红的“3”，眼神平静，没有太多波澜。这成绩背后，是他看着沈秋受苦却无能为力的锥心记忆。

“沈秋，”李老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秋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深深的动容，“年级第四。”

年级第四？！

沈秋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成绩单上那个清晰的“4”！她以为自己考砸了！在那样的剧痛和眩晕中，她觉得自己能坚持写完试卷已是奇迹，怎么可能……第四名？！

巨大的震惊让她彻底呆住，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燃也震惊地看着沈秋的成绩单，再看看她依旧苍白虚弱的脸，一股强烈的酸涩和巨大的骄傲瞬间冲撞着他的胸膛！他的眼眶再次红了。

李老师看着两个孩子的反应，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无比沉重却又带着深深的敬意：

“这是你们两个，拿命换来的成绩啊……” 他想起考场上沈秋无声的坚持和陈燃绝望的嘶吼，声音也有些哽咽，“沈秋，你……太不容易了。老师们都很震惊，也很……”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也很敬佩。”

沈秋低头看着成绩单上那个“4”，再看看旁边陈燃成绩单上的“3”，巨大的酸楚和一种沉重的喜悦交织在一起，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第四名。

这是她在炼狱般的痛苦中，用意志力对抗身体极限，为自己、也为那个在身后为她撕心裂肺的少年，挣下的荣光。

而陈燃的第三名，同样浸透了他双倍的煎熬和守护。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陈燃。陈燃也正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是同样的心疼、骄傲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伸出手，越过病床的护栏，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没有言语，只有指尖传递的温度和彼此眼中翻涌的、复杂而深沉的情愫。病床边，两张紧挨着的成绩单——第三和第四，无声地诉说着这场考试背后，远比分数更沉重、也更闪耀的故事。前方的路途依旧布满荆棘，但这一次，他们用血泪证明，没有什么能真正将他们分开。

生死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