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着,我总该提笔写下些什么了,夜晚总是情绪泛滥的桥段,遥望天上的玉盘,回应我的不只是洒落的月华,也有曾经我仰望的目光。
同样是静谧的夜晚,月光落在我和南韵的肩上,好似披上了一层轻纱,我们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却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夜风送来暖意,袭过南韵的发梢,带来玉兰花的气息,风穿过指缝的刹那,南韵的目光映射进我的眼帘。那是一个夏夜。
人到底能感受多少回夏天,至少我这一生中,只会经历那一个无法比拟的夏天,少年知道夏天不会再回来了。
我至今记得那个夏天空气里的玉兰花香,记得月光如何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记得南韵发梢被风吹起的弧度。十七岁的我以为那不过是无数个平凡夏日中的一个,却不知道那将是我生命中唯一真正活过的夏天。
第一次见到南韵,是在七月初的一个夜晚。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漫长而无趣,我常常在深夜溜出家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那天晚上,我循着月光走到城郊的小公园,看见一个女孩独自坐在秋千上,身边停着一辆老旧的蓝色自行车。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赤脚踩在沙地上,脚踝上系着一条红
绳。她仰着头看月亮的样子,像是要把整个夜空装进眼睛里。
"你也睡不着吗?"我鬼使神差地开口。
她转过头,月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那是一张我见过就不会忘记的脸——不是多么惊艳,而是有种说不出的生动。她的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下垂,像是永远带着一点忧郁,但嘴角却又天生上扬,仿佛随时准备微笑。
"我在等流星。"她说,声音很轻,却意外地清晰,"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流星雨。"
我走近了几步,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洗发水的味道,但在那一刻,我以为那是夏夜本身的气息。
"我可以一起等吗?"我问。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半个秋千。就这样,我和南韵认识了。她告诉我她比我小一岁,下学期升高三,喜欢读书和骑车,讨厌数学和早起。我们聊到凌晨三点,一颗流星都没看到,却交换了彼此最喜欢的书和音乐。
"我该回去了。"她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明天还要去图书馆打工。"
"我送你吧。"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连自行车都没有。
南韵笑了,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不用,我有车。"她拍了拍那辆蓝色自行车,"它叫'追风',虽然老了点,但很可靠。"
我看着她熟练地跨上车,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发梢。骑出几米后,她突然回头:"对了,我叫南韵。南方的南,韵律的韵。"
"林夏。"我说,"双木林,夏天的夏。"
"很适合你。"她说完,转身骑进了月光里。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夏夜悄然改变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南韵几乎天天见面。她下午在图书馆打工,我就在阅览室看书等她下班;晚上我们一起去吃街角的冰粉,或者骑车去城郊看星星。南韵总说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真正的星空,于是有一天,她带我去了一个废弃的工厂。
"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她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厂房,屋顶有几处破洞,月光从那里倾泻而下,在地上画出银色的几何图案。
南韵轻车熟路地爬上铁梯,我跟在她后面,来到了屋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脚下闪烁,而头顶是璀璨的银河。
"哇..."我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
"漂亮吧?"南韵得意地笑了,"我去年骑车迷路时偶然发现的。"
我们在屋顶铺开她带来的野餐垫,并肩躺下看星星。南韵指着天空教我认星座,她的手指在星光下显得格外修长。
"那是天琴座,传说中是俄耳甫斯的竖琴。"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温柔,"他为了救回死去的妻子欧律狄刻,冒险进入冥界,用音乐打动了冥王..."
"后来呢?"我问。
"冥王答应让欧律狄刻跟他返回人间,条件是走出冥界前不能回头看她。"南韵顿了顿,"但在最后一刻,俄耳甫斯忍不住回头了,于是永远失去了她。"
夜风突然变得有些凉,我不自觉地往南韵身边靠了靠。她的手臂贴着我的,温暖而真实。
"这故事真残忍。"我小声说。
南韵转过头,月光在她的眼睛里荡漾:"但很美,不是吗?有时候爱就是明知道会失去,还是忍不住要回头。"
那一刻,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吻她,但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南韵没有抽开,我们的手指在星光下悄悄交缠。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南韵突然说要教我骑自行车。
"你都十七岁了还不会骑车,太丢人了。"她笑着说,推着"追风"来到公园的空地上。
"我平衡感很差。"我抗议道,但还是乖乖坐上了车座。
南韵在后面扶着车架:"别怕,我会一直扶着你的。"
起初我骑得歪歪扭扭,几次差点摔倒,但南韵始终稳稳地扶着车。渐渐地,我找到了平衡感,踩踏板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好像会了!"我兴奋地喊道,却没有听到南韵的回应。回头一看,她站在十几米外,正笑着冲我挥手。
"你什么时候松手的?"我惊慌失措,随即连人带车摔进了草丛。
南韵跑过来,笑得直不起腰:"你骑得很好啊,干嘛回头看?"
我躺在草地上,看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突然伸手把她也拉倒在身边。我们并排躺着,草叶挠得脸痒痒的,阳光透过树叶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知道吗,"南韵突然说,"骑车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向前看。你越害怕摔倒,越容易失去平衡。"
"听起来像人生哲理。"我笑道。
她侧过身,用手撑着头看我:"本来就是。林夏,你总是想太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有时候只需要向前看,用力踩踏板就行了。"
我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突然加速。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我们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就在我以为要发生什么的时候,南韵突然跳了起来:"再来一次!这次保证不松手了。"
我有些失落,但也松了一口气。青春期的感情总是这样矛盾,既渴望靠近又害怕改变。
那天晚上下起了雷雨,我正在家里看书,突然接到南韵的电话。
"我在工厂,"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能来吗?我忘记带伞了。"
我抓起雨伞冲出门,雨水打在脸上生疼。跑到废弃工厂时,我已经浑身湿透。南韵蹲在厂房角落,怀里抱着她的书包,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来了。"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跑这里来了?"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和爸妈吵架了。"她小声说,"他们想让我大学学医,说好找工作。"
雷声轰鸣,厂房的一扇破窗户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南韵瑟缩了一下,不自觉地往我身边靠。
"你冷吗?"我问。
她摇摇头,但嘴唇已经有些发白。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南韵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把头靠在我肩上。
"你想学什么?"我问,试图转移注意力。
"文学,或者艺术史。"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衣服里,"我想去意大利看真正的文艺复兴作品,想站在西斯廷教堂看米开朗基罗的壁画..."
雨水从屋顶的漏洞滴落,在地面上形成小小的水洼。雷声渐渐远去,但南韵没有要松开的意思。我们就这样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渐渐平缓的心跳。
"林夏,"她突然说,"我们做个夏日清单吧。"
"什么清单?"
"在夏天结束前想一起做的事。"她坐直身体,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比如看日出、在雨中骑车、吃遍城里所有冰粉摊..."
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胸口涌起一股暖流:"好啊,不过现在先回家吧,雨小点了。"
送南韵回家的路上,我们共撑一把伞,她的肩膀贴着我的,湿漉漉的发梢蹭着我的脸颊。到她家楼下时,她突然踮起脚在我脸上轻轻一吻。
"晚安,林夏。"她说完就跑进了楼道,留下我站在雨中,摸着脸上被她吻过的地方发呆。
八月初的一天,南韵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她带我来到工厂,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旧录音机和两罐啤酒。
"从哪里弄来的?"我惊讶地问。
"图书馆的王大爷偷偷给我的。"她得意地眨眨眼,"他说年轻人就该有点叛逆。"
我们在屋顶听着老旧的摇滚磁带,分享那两罐温热的啤酒。南韵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好苦!为什么大人都喜欢喝这个?"
"可能苦的东西更容易让人记住吧。"我说。
南韵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林夏,你觉得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你应该在意大利的某个博物馆里,给游客讲解壁画。"我笑着说,"我嘛...可能在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朝九晚五,偶尔想起这个夏天。"
南韵突然严肃起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完全忘记这个夏天。"她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琥珀般的颜色,"就算以后我们各奔东西,就算...就算有一天我们不再联系,也要记得我们一起看过星星的屋顶,记得你学骑车摔进草丛的样子。"
我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楚:"傻瓜,怎么会忘记呢?"
南韵笑了,举起啤酒罐:"那为我们不忘记干杯!"
"干杯!"我们的罐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二天,南韵没来图书馆上班。我等到闭馆也没见到她,打电话也没人接。我骑车到她家楼下,窗户黑着,按门铃也没人应答。
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周,南韵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她父母发现了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她出了什么意外。每天晚上我都去我们的秘密基地,希望能在那里见到她,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第八天的傍晚,我终于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蓝色自行车。我冲进阅览室,南韵正坐在我们常坐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书。
"南韵!"我几乎是跑到她面前,"你去哪了?我担心死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林夏...我要走了。"
"去哪?"
"加拿大。我爸拿到了那边大学的工作机会,全家都要搬过去。"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紧紧攥着书页,"下周三的飞机。"
我感觉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耳朵嗡嗡作响:"这么突然?"
"他们早就申请了,只是一直没确定。"南韵勉强笑了笑,"我本来想等一切都确定了再告诉你..."
我颓然坐下,脑子一片空白。我们沉默了很久,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铃响起。
"还剩五天。"南韵轻声说,"我们把夏日清单完成好不好?"
接下来的五天,我们像要把一辈子的快乐都压缩进这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凌晨四点爬起来骑车去湖边看日出;在暴雨中故意不打伞,浑身湿透地大笑;吃遍了城里每一家冰粉摊,为哪家最好吃争论不休;在工厂的墙上画满涂鸦,留下我们的名字和日期...
最后一天,南韵提议去郊外的山坡上看星星。我们骑着"追风"——她坐在前杠,我负责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夜风清凉,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南韵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就是这里。"她指着一片开阔的草地。我们铺开野餐垫,并肩躺下。那晚的星空格外明亮,银河像一条闪闪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
"林夏,"南韵突然说,"我有礼物要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小王子》,是我们第一次聊天时提到过的最爱。
"我在里面写了东西。"她把书递给我,"但现在不能看,等我走了以后再看。"
我接过书,感觉有什么东西夹在书页里:"南韵,我..."
"嘘,"她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唇,"什么都别说。"
她慢慢靠近,在星光下吻了我。那是一个带着泪水的吻,咸涩而甜蜜。当我们分开时,我看见她眼里有星光在闪烁。
"该回去了。"她轻声说,"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艰难,不仅因为坡度,更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次共骑。南韵靠在我怀里,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林夏,"快到城里时,她突然说,"停车!"
我急忙刹住车:"怎么了?"
"那张纸条..."她焦急地翻着口袋,"我夹在书里的纸条不见了!一定是刚才拿书的时候掉出来的..."
她跳下车就要往回跑,我拉住她:"明天再找吧,天太黑了。"
"不行!"她挣脱我的手,"那很重要!"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来,一张白色的纸片从南韵的口袋里飘出,飞向马路中央。南韵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一声闷响。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像一场模糊的噩梦。救护车。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南韵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像个游魂一样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小王子》。
南韵的葬礼在一个雨天举行。我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她的照片被雨水打湿。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灿烂,就像我们初遇时的样子。
葬礼结束后,我独自去了我们的秘密基地。工厂的屋顶依然在那里,墙上的涂鸦还在,但那个和我一起看星星的女孩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终于打开了那本《小王子》,一张折叠的纸条从书页中滑落。我颤抖着展开它,上面是南韵工整的字迹: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离开了。不要难过,星星会代替我看着你。也许在某个遥远的星系,小王子真的和他的玫瑰幸福地生活着。而在这个世界上,我很高兴能遇见你,林夏。谢谢你给我的夏天。——永远爱你的南韵"
纸条背面,她还画了一朵小小的玫瑰。
我抱着书在屋顶上痛哭,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那个夏天结束了,带走我最爱的女孩,只留下无尽的思念和这本《小王子》。
如今十年过去了,我依然会在夏夜闻到玉兰花香时想起南韵。我学会了骑车,去过意大利看壁画,甚至尝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冰粉摊,但再也没有那样一个夏天,能让我感受到如此鲜活的生命力。
南韵说得对,苦的东西更容易让人记住。而有些记忆,就像铁锈蚀入金属,轻轻一碰就会疼。
我偶尔会去那个废弃工厂,躺在屋顶上看星星。有时我会想象南韵变成了某颗星星,正从光年之外注视着我。风穿过指缝的刹那,我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那个夏天不会再回来了,但我知道,在某个平行宇宙里,十七岁的林夏和十六岁的南韵永远骑着那辆蓝色自行车,穿行在无尽的夏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