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灶火不等人
这场雨一下就是三天,没个停歇的势头。
雨点砸在屋顶上,声音又闷又响,连成一片。
院子里的泥地早就泡成了烂泥塘,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脖子。
山上的水顺着沟渠往下冲,汇成浑浊的急流,溪水也涨满了,哗啦啦的声音里带着沉闷的轰响,像是水底下有大石头在滚动。
炭治郎一整天都没出门,就在屋里编草绳,把淋湿的柴火搬到离灶台近一点的地方,希望能快点晾干。
到了傍晚,雨势稍微小了点,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屋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很轻,但在这雨声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他拉开门栓,是刘寡妇。
她站在屋檐下,身上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蓑衣,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她没进屋,只是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空米袋递了过来,袋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公灶的存粮吃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山路塌了,运粮的车卡在岭口过不来。明早,村里没饭开了。”
炭治郎没说话,接过那个干瘪的米袋。
他转身走到屋角,掀开米缸的盖子。
白花花的米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他拿起瓢,舀了满满一大瓢,又添了小半瓢,倒进刘寡妇的袋子里。
这一下,缸底都看得见了。
他把袋子递回去,袋子沉了一些,但离装满还差得远。
刘寡妇接过,掂了掂,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融进了夜色和雨幕里。
第二天一早,炭治郎推开门,雨还在下,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
他一眼就看到,自家院门口那片还没被雨水完全冲烂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脚印通向村里各家各户,来来回回,踩得有些杂乱。
他顺着脚印往村道上看去,正好看见李婶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从邻居家门口走出来。
她们披着蓑衣,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
李婶正跟那家主人说着话:“……就半碗,行不?我给你记上,等路通了,粮车一到,立马就还你,一粒都不会少。”
那家主人点点头,转身回屋,很快就端着一个小碗出来,把里面的杂粮倒进了孩子们挎着的布袋里。
李婶就在本子上划拉了一下。
她没催,也没多劝,只是挨家挨户地问,挨家挨户地记。
有人给半碗米,有人给一把干豆子,也有人摇着头说自家也快见底了。
李婶也不恼,在本子上记下,然后走向下一家。
炭治郎在院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雨丝打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没出声,默默地转身回了屋。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袋袋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那是他去年秋天收的,特意晒干存起来的野豆子,还有几包用红薯磨成的粉,都是他留着冬天或者青黄不接时一个人吃的。
他没多想,把那些油纸包一个个拿出来,全部倒进一个干净的麻袋里。
野豆子、薯粉,装了满满一大袋。
他用绳子把袋口扎紧,往肩膀上一扛,就背着出了门。
李婶正好带着孩子走到他家门口,看见他背着这么一大袋东西出来,愣住了。
“炭治郎,你这是……”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炭治郎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看着李婶,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算一笔。”
中午,公灶的烟囱又冒出了烟,比平时淡了许多。
开饭的时候,炭治郎也去了。
锅里熬的粥很稀,米粒都数得清,混着各种杂粮豆子。
但在分粥之前,刘寡妇先从一口大锅里,用长筷子夹出一样样东西。
那锅底垫着厚厚的竹屉,上面蒸着各家凑出来的干菜、切成块的咸萝卜,还有一个个用薯粉捏成的团子。
刘寡妇掌勺,她给每个人都先分一份干菜和薯团,再浇上一勺稀粥。
即使是最小的孩子,碗里也装得满满当当,有干有稀,是实实在在的一份饭。
黑崎慎吾就抱着胳膊站在公灶门口,高大的身影像一尊门神。
他盯着领饭的队伍,准备随时处理可能发生的争抢。
但队伍很安静,没人吵闹,也没人抱怨。
大家默默地接过自己的那一份,找个能避雨的屋檐,蹲下就吃。
到了夜里,连着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
炭治郎正坐在院子里,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油灯光,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他那把短柄锄头的刃口。
远处,村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推车的轱辘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长串火把亮了起来,像一条火龙,正慢慢地朝着山岭的方向移动。
是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要去把陷在泥里的粮车给拉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磨他的锄头。
“噌、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有规律。
他没有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就彻底热闹起来。粮车进村了。
没过多久,李婶就找上了门,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米袋,比昨天刘寡妇拿来的那个还要小,但鼓鼓囊囊的。
“你的那份,还你。”李婶把米袋递给他,脸上带着笑,“这是照着你给的那些豆子和薯粉折算的,另外还多加了些,是村里公摊的补给。”
炭治郎接了过来。
他把米倒进已经快要见底的米缸里,正准备把空布袋还给李婶,手指却在袋子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纸片。
他把纸片抽出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账簿纸。
展开后,上面写着一句话,字迹很陌生,笔画有力,但又刻意写得很工整:
“灶火不等人,但你总在火起前添柴。”
雨过天晴,太阳一出来,晒了两天,地里的水气就蒸发了大半。
村子里的道路虽然还是泥泞,但已经能走人了。
被大雨冲刷过的田埂和水渠,露出了堵塞的淤泥和被冲垮的缺口,像一道道难看的伤疤,横在田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