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谁还记那口钟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混在雨声里,像是一头被困在地下的野兽发出的沉闷咆哮。
炭治郎正在院子角落的屋檐下,手指灵活地穿引着篾条,修补一个破了底的簸箕。
这活儿需要耐心,他正好有。
他低下头,专心致志,似乎想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
突然,村东头传来一阵狗叫,不是平常那种懒洋洋的几声,而是连续不断的、带着惊慌的狂吠。
炭治郎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山顶,风改变了方向,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从南边吹过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老人们常说的“闷槽雨”,雨量大,来得急,最容易冲垮山坡上的土坝。
他放下手里的篾条和簸箕,站起身,本能地想去村子北坡那条最关键的排水沟看看。
脚刚迈出屋檐,踏进雨地里,他又猛地停住了。
他扭头望向村口桥头的方向。
往常这种天气,陈哑巴早就该把那盏防风马灯点亮挂起来了,那灯光是信号,是告诉所有人巡查队已经开始工作了。
但现在,那里只有一片漆黑。
灯没亮,说明没人去组织巡查。
炭治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闷。
他退回到屋檐下,重新在小板凳上坐下,却没有再拿起簸箕。
他就那么坐着,听着雨声和远处越来越响的水声。
夜深了,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整个屋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炭治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雨声已经不是“哗哗”声,而是像有人拿着无数石子在砸他的屋顶,密集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片混乱的声响中,他清楚地听到了一个不祥的声音——“咔嚓”,那是木头被巨大力量折断的声音,从北坡的方向传来。
坏了。
他一把抓过挂在墙上的旧雨衣披在身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手刚摸到门闩,一道刺眼的白光就从窗外扫过。
他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出去,正看到陈哑巴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他身后紧跟着黑崎慎吾,黑崎手里提着一把强光手电,光柱在瓢泼大雨里晃动着,照出一条泥泞的路。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径直朝着北坡的方向去了。
炭治郎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
他松了口气,默默地退回到屋里,脱下雨衣,重新躺回床上。
可他再也睡不着了,耳朵一直竖着,仔细分辨着窗外的所有动静。
天刚蒙蒙亮,雨势小了些,院门就被人“梆梆梆”地敲响了。
是李婶。
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个布包,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正大口喘着气。
“炭治郎,给你带了几个热馒头。”她把布包递过去,“快趁热吃。”
炭治郎接过温热的布包,打开一看,是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婶子,出什么事了?”
“北沟二号坝的口子,后半夜塌了一小截。”李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庆幸,“还好发现得早,陈哑巴带着人扛着沙袋去堵上了,黑崎在那守了一整夜,天亮了才回来。”
炭治郎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问:“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没有,就是刘寡妇家靠着沟边那块菜地,被淹了一些。”李婶摆摆手说。
炭治郎拿着馒头的手顿了一下。
刘寡妇家那块地,地势最低,往年一到雨季,淤泥就容易堵住排水口。
每一次,都是他算着日子,不等别人开口,就主动过去把淤泥清了。
现在,有人抢在他前头,连坝都修好了。
他咬了一口馒头,很软,很香。
吃完早饭,雨变成了毛毛雨。
炭治郎穿上靴子,说去田里转转。
他绕到北坡,远远就看到了那段新修好的坝。
泥地上一片狼藉,踩满了深深浅浅的鞋印。
塌方的缺口已经被沙袋和泥土堵得结结实实,旁边还扔着几根折断的竹竿,上面还绑着麻绳。
那是村里人用土办法做的简易拦水栅,用来减缓水流的冲击。
炭治郎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着那道新筑的土堤。
他伸手捻起一点泥土,发现他们用的方法完全是对的。
最下面一层垫着碎石,方便渗水,中间是厚厚的黄泥,最表层还压上了一层草皮,防止雨水直接冲刷。
这个法子,是他差不多十年前,有一次跟村里几个老人闲聊时随口提过一次。
当时他只说了个大概,并没有把所有细节都教给他们。
可他们学会了,而且做得很好。
炭治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离开了。
傍晚,他拎着木桶去村西头的老井打水。
路过守心堂门口的空地时,他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用粉笔头画着什么。
他好奇地站住了脚。
孩子们画的是一幅简易的村庄地图,歪歪扭扭的,但哪家在哪户,哪条是沟,哪条是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一个领头的孩子正用一根树枝指着地图,像个小大人一样发号施令:“守心堂发令,南线三组巡沟!北线一组检查田埂!”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孩子抬起头,认出了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二哥!”
炭治郎冲他笑了笑,应了一声。他问:“谁教你们这么分工的?”
那孩子一脸自豪地挺起小胸膛:“李婶排的班!我们每个组负责一块,每天换人,谁也不许偷懒!”
炭治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拎着桶走开了。
回家的路上,他没有直接拐进自己的院子,而是绕了个弯,走到了村子后头那片老钟楼的废墟。
钟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石台,和一截挂在墙钉上的、又粗又黑的旧钟绳。
那绳子在风雨里荡了许多年,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那根沉甸甸的钟绳从墙钉上解了下来。
他没有犹豫,走到不远处的废井边,松开手。
钟绳悄无声息地掉了下去。
“噗通。”
水花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就被井口的黑暗吞没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在第七天的黎明停了。
风也止住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屋檐上最后一滴水落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