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烂梗也要有人接
夏末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裂,村口的晒谷场上,金黄的谷子铺了满地。
空气里全是稻谷和尘土混合的燥热气味。
李婶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看着一群光屁股小孩在谷堆边上追逐打闹,心里那件搁了许久的事又冒了出来。
她走到正在指挥人翻谷的村防队长黑崎慎吾身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慎吾,秋粮快入仓了,我看村里那个粮账板,也该重修一下了。”
黑崎慎吾停下手里的活,点了点头。
那块粮账板是几年前炭治郎还在时立的,风吹雨淋,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
以前每年都是炭治郎执笔,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不想再碰这些事了。
“是该修了。”黑崎慎吾说,“婶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别再找一个人写了。”李婶的目光扫过那群孩子,“让各家的娃轮着来,谁家今天当值,就让谁家的娃上去写。也算让他们从小就识几个数,知道一粒米来得不容易。”
这个提议没人反对。
第二天,新的粮账板就在晒谷场旁立了起来,木板是新刨的,带着松木的清香。
头一个轮到的是刘寡妇家那个刚满七岁的儿子,小虎。
他捏着炭笔,踮着脚,在黑崎慎吾的指点下,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第一行数字。
写完后,他没立刻下来,而是仰头看着旧账板被拆下来的地方,那里还有个淡淡的印子。
他回头大声问:“娘,以前炭叔叔在账板顶上写的那句话,还要留着吗?”
他这一问,整个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谷堆的沙沙声。
那句话村里人人都记得——“饭不怕夹生,怕不说。”
那是在最艰难的时候,炭治郎为了让大家敞开心扉,别把问题都憋在心里,才刻上去的。
可现在,日子好过了,那句话听着,总像在揭一道旧伤疤。
刘寡妇的脸白了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片刻的沉默后,黑崎慎吾开了口,声音沉稳:“留。刻在新板子的背面吧,当个底衬。”
没人再说话,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那天晚上,炭治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晒谷场上的那句问话,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砸开了一圈圈涟漪。
他干脆坐起身,点亮了那盏用了很久的煤油灯,从床底的一个木箱里,翻出了一个旧账本。
账本的封面已经磨损,他翻到第一页,看到了自己当年写下的那句话。
字迹锋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他对着那行字,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他站起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走到院子里那块磨刀石旁,从墙角拿起一把久未动用的凿子和一截废弃的木板。
他没开灯,就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微光,开始在木板上重新刻那句话。
他的手腕不再像从前那样稳,刻出的字歪歪扭扭,深一笔浅一划,远不如账本上那般利落。
但他却刻得极认真,仿佛要把自己的骨头都嵌进木头里。
第二天,他带着那块刻好的木板,去了村中心的公灶房。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趁着大家还没来,把木板挂在了厨房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就在堆放柴火的墙上。
中午开饭的时候,灶房里挤满了人,烟火气和饭菜香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村里的光棍赵老六打完饭,没地方坐,就靠在墙角。
他一眼瞥见了那块新挂上的木板,眯着眼睛,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饭……不怕夹生,怕……不说。”
他嗓门大,这一念,整个灶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块粗糙的木板。
刘寡妇端着饭碗,低声说了一句:“这话都老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灶房里却格外清晰。
是啊,都过去了,还提这些干嘛呢?
不少人心里都这么想。
正在灶台边刷锅的陈哑巴,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锅铲和铁锅碰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他背对着众人,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就在大家以为这阵尴尬很快会过去时,一个沙哑、干涩,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可还没过时。”
所有人“刷”地一下,全都转头看向陈哑巴。
他依然背对着他们,肩膀却绷得紧紧的。
这是他回到村子这么久,第一次主动接别人的话。
几天后,村里给孩子们办的临时识字课上,教书先生正指着灶房墙上那块木牌提问:“有谁能说说,什么叫‘饭不怕夹生’?”
小虎第一个举起手:“就是说,饭没煮熟也不要紧,只要你肯说出来,总有办法解决!”
另一个孩子跟着补了一句,声音清脆:“就像陈伯伯一样!他以前不说话,但我们现在都能听得见。”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秋风吹过屋檐,挂在墙上的木板被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入秋的第一天清晨,天蒙蒙亮,带着一股凉意。
炭治郎像往常一样,背着背篓准备上后山。
可他刚走到半山腰的缓坡,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前方的岔路口等着。
是陈哑巴。
他手里破天荒地拎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饭盒。
看到炭治郎走近,他一言不发地递过来一个。
“今儿的米,多泡了一会儿水。”他低声说。
炭治郎接过饭盒,入手温热。
他打开一看,白米饭上铺着一层金黄焦香的锅巴,是他以前最爱吃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陈哑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上,声音比风声还轻:“你写的那句话……我想通了。”
“哪句?”
“饭不怕夹生。”陈哑巴终于抬起眼,直视着炭治郎,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有一种炭治郎从未见过的坚定,“以后,你要是不说,我就替你说。”
炭治郎彻底怔住了。
风呼地一下吹过耳畔,像一句迟到了许多年的回应。
他看着眼前这个笨拙的男人,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勺子,扒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
饭粒和锅巴混在一起,又香又烫,烫得他直哈气,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可他却一口都没停下。
吃完饭,陈哑巴默默地收走空饭盒,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山上走。
一条无声的路,两个人一起走,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在清晨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