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最后一顿夹生饭
入冬头场雪下得急,清晨开门时,晒谷场的石桌早被盖成白馒头。
李婶裹着灰棉袍踏雪过来,鞋跟在冰面上打滑,手里攥着块红布,边角沾着雪水:“炭治郎,封灶宴的规矩你记得不?最后一顿得是头回掌灶的人做。”
炭治郎正往灶膛里添松枝,火星子噼啪迸在炉灰上。
他直起腰,后颈沾了片雪,凉丝丝的:“李婶,现在厨房是哑巴叔管着……”
“就因为是头回。”李婶把红布往他怀里一塞,布角还带着灶房的烟火气,“你头回烧饭,米全夹生,锅底黑得能写字。现在要封灶了,总得有个收尾不是?”她搓着冻红的手笑,“我昨儿夜里翻老账,你那回耗了三筐柴,够现在半个月用的。”
炭治郎低头捏着红布,指腹蹭到布上洗得发白的补丁——是李婶去年补的。
他想起刚回村那会儿,灶房的烟筒总倒灌,他蹲在地上抹眼泪,李婶塞给他这块布擦脸。
“行。”他把红布系在腕子上,“我晌午就去。”
厨房的门帘被风掀得直晃,炭治郎哈着白气跨进去时,陈哑巴正往缸里舀水。
见是他,哑巴手忙脚乱要挪开案上的火则本子,被炭治郎按住手背:“今天我来,你歇着。”他从墙角摸出口豁了边的铁锅——还是当年那口,锅底的焦痕洗不净,像块深褐色的胎记。
淘米的时候,他故意没多搓,米在手里滑溜溜的,带着股生腥气。
加水时比平时多倒半瓢,水面漫过米尖两指高。
陈哑巴在旁边急得直比划,手指戳向墙上的日录板——上头写着“米二升,水五碗”的正楷。
炭治郎笑着摇头:“就按老法子来。”
火生起来时,刘寡妇拎着两棵白菜进来,刚掀门帘就抽了抽鼻子:“这味儿……”她踮脚看了眼锅,“可不就是那年?米没淘透,水放多了,火又急。”她把白菜放在案上,菜叶上的雪化了滴在砖地上,“那会儿我家丫头还小,蹲灶前等饭,说‘炭哥哥的饭是白加黑’。”
“白加黑”三个字让炭治郎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那个下着雨的傍晚,小丫头踮着脚扒着锅沿,被他抱起来时,袖口里掉出半块烤糊的红薯——是她偷偷藏给弟弟的。
后来丫头没了,刘寡妇有半年没进过厨房。
“可不是嘛。”赵老六晃着烟袋锅子进来,鞋上沾的雪在地上印出几个梅花印,“我那会儿还说‘这饭能硌掉牙’,现在倒想再硌一回。”他伸手要揭锅盖,被炭治郎拍开:“再闷会儿。”
锅沿终于冒出热气时,陈哑巴搬了条长凳过来。
炭治郎蹲在灶前看火候,火光映得他眼眶发红——和七年前那个蹲在灶前抹眼泪的少年,轮廓重叠得一模一样。
掀锅的瞬间,白汽“轰”地涌出来。
上层的米软塌塌的,沾着水珠子;底层结着硬芯,颗颗分明。
刘寡妇先舀了一碗,筷子戳了戳硬米:“真像。”她把碗递给旁边的老兵,“您尝尝,当年您还说‘这饭能当军粮’。”
老兵接过碗,用门牙咬了口硬米,嘴角慢慢咧开:“是这味儿。”他转头对黑崎笑,“小炭,比当年强多了,那会儿我嚼着米,腮帮子能磨出火星子。”
黑崎没接话,默默把自己碗里的硬米拨到老兵碗里。
他碗底还剩小半碗,又分给旁边端着空碗的小娃。
小娃咬了口,皱着眉头说:“不好吃。”赵老六立刻把自己碗里的软饭换给他:“这叫忆苦,你太奶奶那会儿……”
陈哑巴没说话,捧着碗吃了三大口。
他拿勺子刮锅底的锅巴,金属碰着铁锅发出吱呀声,刮得干干净净才停手。
炭治郎看着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陈哑巴蹲在雪地里拾他掉的饭粒,说什么也不肯扔。
饭后,厨房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李婶收拾碗碟时,见炭治郎蹲在灶前,正拿改锥撬炉膛的砖。
“你干啥呢?”她凑近看,“清灰啊?”
“清灰。”炭治郎应了声,指尖摸到砖缝里的布包。
那是块灰布,边角磨得发毛,他去年埋下时还带着体温。
他把布包掏出来,抖落上面的炉灰,打开——几片指甲盖大的碎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是他从前的灵源。
陈哑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他身后看。
炭治郎抬头,见哑巴正指着布包比划,手在胸前画了个圈,又摊开掌心。
“留着没用了。”炭治郎把碎片重新包好,塞进陈哑巴平时记账的抽屉深处,“要是哪天火不着了,你就看看这个。”
哑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伸手碰了碰布包,又用力握了握炭治郎的手腕。
夜里雪下得更大了,炭治郎站在院里,仰头看雪花落进衣领。
远处钟台传来“当”的一声——是陈哑巴定的新规,每日熄灯前敲钟报平安。
钟声撞碎在雪地里,像颗落在棉絮上的石子。
他摸了摸衣兜,灵核还在,早没了当年的热度。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他想起李婶下午说的话:“往后公共厨房封半个月,各家自炊。等开灶那天,日录板该换新页了。”
炭治郎转身回屋,吹灭油灯时,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照见桌上摆着块烤红薯——是黑崎下午塞给他的,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后半夜,风停了。
李婶起夜时路过厨房,见窗纸上有团模糊的影子——是陈哑巴,正蹲在抽屉前,借着月光翻什么东西。
她刚要敲门,影子动了动,把什么重新塞回抽屉深处。
李婶裹紧棉袄往回走,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像从来没存在过。
只有粮账板在风里沙沙响,新贴的“封灶日”那页上,炭治郎的名字被划了道斜线,旁边写着“众”字,墨迹在雪光里泛着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