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保田的胶鞋尖又沾了层新露水。
她蹲在老槐树下,看着树洞里那张沾饭粒的纸,指尖刚要碰上去,李婶的吆喝声就裹着红糖香飘过来。
她直起腰,裤脚蹭到树干上的青苔,凉丝丝的。
回头时晨雾散了些,能看见李婶举着木勺站在院门口,热气从她围裙兜里往外钻——准是揣了碗粥给她留的。
她把那张纸重新塞回树洞,手指在树皮上蹭了蹭。
这是她最后一次巡村了,技术组的调令三天前就到,但她没急着走。
这村子的夜她熟得很,哪家的狗爱啃门槛,哪户的烟囱爱倒烟,连石磨缝里长的野薄荷,她都能闭着眼摸到。
可今儿天没亮透时,她又绕到村尾。
孙媳妇家的窗户还黑着,可她知道灶房的门准是虚掩的。
果不其然,五点十七分整,灶房的窗纸泛起淡青——那是火柴擦燃的光。
她躲在竹篱笆后,看着孙媳妇蹲在灶前,把一双旧布鞋摆到灶台边上,鞋尖朝外,碗里搁半块冷馍。
馍边沾着干了的粥渍,看样子是头天剩的。
久保田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
她本想拍张照发给炭治郎,可翻到聊天框时,突然想起三天前他关电脑的动作——合上盖子时指节抵着边缘,说“活人过得好,死的就钻不了空子”。
他说这话时,窗外的梧桐叶正扑簌簌砸在窗台上,把“空子”两个字砸得很轻。
她按了按删除键,手机震了震,照片和时间记录全没了。
其实炭治郎早发现了。
他蹲在村公所翻旧档案时,黑崎抱着一摞火灾名册进来,后颈还沾着草屑——准是从仓库最里层扒拉出来的。
“三年前那场火,孙大柱的鞋码是四十三。”黑崎把泛黄的纸拍在桌上,纸角卷着焦痕,“孙媳妇摆的那双,鞋底磨的位置跟记录里他常穿的胶鞋一样。”
炭治郎用指甲刮了刮纸页,纸脆得能听见响。
他想起昨儿清晨路过孙媳妇家,门坎上的冷饭被鸡啄得乱七八糟,可灶台上那碗冷馍纹丝没动——鬼不碰人间烟火,可活人总爱替鬼留口饭。
当晚他提了壶热豆浆去。
壶是陶的,裹着蓝布,捂得手心里全是汗。
孙媳妇开院门时,头发还散着,额角沾着灶灰。
“阿郎哥。”她声音哑哑的,往门后缩了缩。
炭治郎没往屋里走,直接坐在门槛上,揭开壶盖倒了碗豆浆。
白汽扑到脸上,烫得他眯了眯眼。
他故意把碗底往门槛上一磕,“当”的一声:“我听李婶说,你昨儿熬了南瓜粥?”
孙媳妇没说话,盯着他手里的碗。
“吃饭的人才配用碗。”他又喝了口,豆浆甜丝丝的,“鬼不吃这个,吃了也不香。”
他起身时,蓝布壶套蹭到门框上,掉出粒黄豆。
孙媳妇弯腰去捡,他瞥见灶台上那双布鞋——鞋帮补了三块补丁,鞋尖磨得发白。
第二天中午,晒谷场的八仙桌摆了七张。
炭治郎站在石磨旁,手里攥着个豁口的陶碗。
“从今儿起,每户领饭得报自家灶神名。”他声音不大,可李婶的大嗓门立刻接了话:“小炭你逗呢,现在谁还信灶神?”
“你爹妈烧过火的地方,就是你的灶神。”炭治郎把碗举高,日头照着碗里的饭粒,“灶神记着你家的米香,记着谁给你盛过饭,记着谁把热汤吹凉了喂你——这比什么都灵。”
轮到孙媳妇时,她攥着饭勺的手直抖。
李婶刚要开口打圆场,就听她轻声说:“……我男人叫孙大柱。”
话音没落,她突然蹲下去,脸埋在围裙里。
肩膀抖得厉害,把饭勺都抖掉了,“当啷”砸在青石板上。
李婶赶紧抽了块帕子递过去,是她闺女刚绣的并蒂莲,还带着浆洗过的清香。
赵老六成天爱逗乐,这会儿也蹲下来帮她捡勺子,粗糙的手指在她手背拍了拍。
夜里起了风,黑崎巡逻到村尾时,孙媳妇家的窗户还亮着。
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映出个人影——蹲在灶前,手里举着什么。
他凑近了些,闻见焦糊味。
是那双旧布鞋。
孙媳妇把鞋尖往灶膛里送,火舌舔着鞋底,“滋啦”一声冒黑烟。
可刚烧了半边,她又猛地抽回来,鞋帮烫得她直甩手,却还是紧紧抱在怀里。
黑崎站在院墙外,听见她抽噎声混着风灌进耳朵里,像秋夜的蝉,一声比一声弱。
炭治郎也站在不远处。
他靠在老槐树上,树皮扎得后背生疼。
黑崎要往里走,被他拉住手腕。
“有些告别,得自己松口。”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些,“咱们帮着点就行,别替人做。”
第三天清晨,小豆子举着竹牌跑得直喘气。
“阿郎哥!孙家锅盖冒汽了!”她鼻尖沾着草籽,“李婶掀开看,锅里有小米粥,还搁了两勺糖!”
李婶正用木勺搅锅,见炭治郎过来,舀了半勺递过去:“你尝尝,甜不甜?”
粥里真有糖,甜得嗓子眼里发暖。
炭治郎蹲在石磨旁,手里捏着根艾草绳——是前晚最后那支,早灭了,还沾着火星子烧过的灰。
他挖了个小坑,把绳子埋进去,土盖到一半时,突然笑了。
“不是所有鬼都该赶走。”他对着石磨说,石磨上还沾着昨儿磨的玉米粉,“有的啊,只是需要一碗热饭送行。”
风掠过晒谷场,把他的话卷到村外。
富冈义勇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穿件灰外套,领子竖着,手里捏个牛皮纸信封。
炭治郎抬头时,正看见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像把没出鞘的刀。
“邻县。”富冈走过来,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三村接连出现……梦游点火。”
他没说完,转身就走。
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后别着的证件夹,金属扣闪了闪,又被衣服盖住了。
炭治郎捏着信封,能摸到里面纸页的棱角。
他低头看了眼,信封封口处盖着暗红的章,像朵开败的花。
远处,孙媳妇端着碗走出来,碗里的小米粥冒着白汽。
她朝他挥了挥手,阳光落在碗沿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