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把木头往地上一墩,震得裤脚沾的草屑簌簌往下掉:“百家饭?就咱村这情况,谁还敢往一块儿凑?”他挠了挠后颈,昨天孙媳妇家那截带血的铜管还在眼前晃,“上回李叔家煮饺子多放了把花椒,都能被传成‘招鬼引子’。”
炭治郎没接话,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
他指腹蹭过树底下那块青石板——三天前这里还堆着各家送来的灶灰,现在被他扫得干干净净。
“前天王二婶来借盐,手在围裙上擦了八回。”他声音轻,像在数谷粒,“她问我‘小炭啊,这饭吃下去,真不会把脏东西招到碗里?’”
黑崎蹲下来,看泥地上的圈越画越大,几乎要把老槐树的影子都圈进去:“所以你要把脏东西招到明处?”
“不是招。”炭治郎摸出怀里的竹篮,饭勺的木柄被他摸得发亮,“是让大家知道,脏东西怕的从来不是单个的人。”他抬头看黑崎,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灯,“就像热雾层得靠全村烟囱的烟,百家饭得靠百家的米。”
日头爬到树顶时,炭治郎搬来的大铁锅已经支在石台上。
他掀开自家米袋,白生生的米粒“哗啦啦”落进锅,又把案板上切好的青菜一把把丢进去——是昨天挨家挨户收的,张大哥家的菠菜带泥,李婶家的白菜帮还挂着露珠。
黑崎扛来半筐腊肉,刀背在案板上磕出“咚咚”的响:“这是我从镇里捎的,算我家那份。”
“小炭!”李婶拎着个蓝布包小跑过来,布包鼓囊囊的,“我家米在这儿,还有两把干笋。”她把布包往炭治郎手里塞,手指蹭过他掌心,“昨儿夜里我给灶王爷上了柱香,香灰落得圆溜溜的,准是好兆头。”
有了李婶开头,人渐渐多起来。
王二婶提着半袋糙米,袋子口用红绳扎着:“我家那口子说,咱不能总缩着脖子过日子。”张大哥扛来半麻袋土豆,往锅边一倒,土豆骨碌碌滚了满地,他蹲下去捡,抬头时脸上沾了泥:“小炭你发话,要我砍多少柴?”
炊烟升起来时,久保田的电话打了过来。
炭治郎擦了擦手接起,手机贴在耳边,能听见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监测到七个人的心跳同步了。”久保田的声音比平时轻,“频率112,和之前废井的震动波完全吻合。”
炭治郎盯着锅里翻腾的米粒。
水汽漫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伸手抹了把,看见李婶正往灶里添柴,火光照得她眼角的皱纹都在跳。
“知道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提高声音喊:“开饭啦!都围过来,面对面坐!”
晒谷场的石墩子不够,有人搬了自家的木凳,有人直接坐在青石板上。
炭治郎端着大木勺搅锅,米香混着菜香飘得满场都是。
“吃的时候抬头看对面的人。”他舀了碗饭递给李婶,“别低头,记着对面是谁。”
吃到第三碗时,变故来了。
村东赵婆的碗“当啷”掉在地上。
她直勾勾盯着对面的王二婶,眼神像被抽干了水的河沟。
“指令……接收……”她嘴唇哆哆嗦嗦,手捂住嘴,突然弯下腰,“哇”地呕出一口黑水。
黑水沾在青石板上,滋滋冒着泡,散出股腐坏的腥气。
黑崎两步跨过去,单手托住赵婆的背。
她整个人软得像团棉花,指甲深深掐进黑崎手腕。
炭治郎从腰间摸出个小陶罐,倒出几粒混着薄荷粉的盐粒,塞进赵婆嘴里:“含住,慢慢咽。”
赵婆的喉咙动了动,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黑崎的手背。
“我想起来了……”她突然抓住炭治郎的衣袖,指甲缝里还沾着没擦净的黑水,“去年腊月廿三,我闺女走那天……我半夜烧了锅热水,想给她擦把脸……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替她活’……”她哭得肩膀直颤,“我以为是闺女托梦,可后来我总记不得自己干了啥,总觉得……总觉得有双手在推我……”
炭治郎蹲下来,握住她发抖的手。
赵婆的手像块冰,他就用自己的手焐着:“现在不用了。”他指了指周围,李婶递来热毛巾,张大哥蹲在旁边拍赵婆的背,“你看,我们都在替彼此活着。”
那天之后,晒谷场的大灶每天六点准时生火。
久保田发来的消息里,“高危宿主”的名单一天天变短。
王二婶开始挨家挨户转:“张大哥,你家烟囱灭了,我帮你点把柴?”张大哥的儿子放学晚,李婶会留半碗饭,用荷叶包着放在灶台上:“等会儿凉了,我再热一遍。”
最后一夜,炭治郎拎着艾草绳来到村东的石磨旁。
石磨缝里还留着道细痕,像道没愈合的疤。
他划着火柴,艾草绳“嘶”地窜起火星,红光里,地下传来“咚、咚、咚——哒、哒”的敲击声,是赵老六之前总在梦里念叨的节奏。
他没说话,蹲下来把艾草绳往石磨缝里送了送。
火光忽明忽暗,敲击声突然变了,变成段走调的哼唱,含含糊糊的,像小孩跟着大人学:“锅盖锅盖,揭开来……”
炭治郎笑了,吹灭艾草绳。
火星子“噼啪”落进石磨缝,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身后传来轻微的“咔”一声,他没回头——石磨的细缝,正缓缓合拢。
石磨合缝的第三天清晨,李婶提着一捆柴往晒谷场走。
大灶的石头台还在,可灶膛里没点火。
她站在老槐树下,望着空落落的铁锅发怔。
风掀起她的蓝布围裙,她突然踮起脚往村东看——那里的烟囱正飘起缕白烟,歪歪扭扭的,像条软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