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青草味漫过田埂,炭治郎扛着锄头走在前头,胶鞋踩过湿滑的泥地,每一步都发出“吧唧”声。
身后四个穿旧棉袄的男人走得磕磕绊绊,有个高个子刚抬腿就陷进泥里,另一个矮壮的手忙脚乱去拉,结果两人都摔得裤腿沾了泥。
“赵老六家西头那块地荒了两年。”炭治郎没回头,声音混着晨雾里的潮气,“今天翻出来。”
四人闷声应着,没人问为什么选这块地。
最瘦的那个低头看手,指缝里沾着灶灰,黑痕像块洗不净的膏药——他记得今早跟张阿公学烧灶时,火候没控制好,锅底蹭了一手灰。
可奇怪的是,那灰味竟让他想起小时候蹲在灶台边,奶奶用草纸擦他脏手的感觉。
“吱——”
摩托车声从村口传来。
黑崎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盒,停在田埂边时溅起一片泥点。
他甩了甩裤脚,抽出根烟递过去:“真让他们下地?”
炭治郎接过烟,用锄头柄敲了敲脚边的土块。
土块裂开,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湿土:“地不会骗人。干一天活,外心就少一分。”他余光扫过最瘦的男人——那人正盯着他锄地的位置发呆,嘴唇动了动,哼出半句走调的“月光光,秀才郎”。
黑崎压低声音,摩托车引擎还在“突突”响:“久保田刚传消息,他们背包里的共振片全失效了。信号被‘吃’了。”
炭治郎蹲下身,指尖捏起一把泥土。
土粒沾在指腹上,带着太阳花茎秆的清苦味:“不是设备坏了。这片土不认外音。”他想起昨晚在老槐树下,李婶晒的茉莉茶飘着香,四个男人捧着茶杯时,照片里蓝布衫老太太的眼神,像根针轻轻扎进了什么。
日头爬到头顶时,李婶的竹篮晃到了田头。
蓝布盖掀开,茄子烧得油亮,腌萝卜脆生生泛着白。
她特意多带了四碗糙米饭,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当响:“饿了吧?趁热吃。”
领头那人接过碗,筷子刚夹起茄子就顿住了。
油星子滴在碗沿,他盯着茄子上的焦痕,喉咙发紧:“我娘……以前也这么烧茄子。”话没说完,眼眶先红了。
另外三人低头扒饭,筷子戳进饭里的动作越来越慢,有个圆脸的突然吸了吸鼻子:“这腌萝卜……咸淡跟我姥姥家的一样。”
山风穿过村头的竹管阵,呜呜响成一片。
李婶没接话,只是往他们碗里又添了半勺菜。
风里混着鸡鸣狗叫,像根软绳子,轻轻往他们心口勒。
下午天说变就变。
第一滴雨砸在炭治郎后颈时,他刚直起腰,就见乌云从山后涌过来,眨眼间遮了日头。
四个男人手忙脚乱收锄头,有个差点砸到脚,被炭治郎拽了一把:“躲猪圈屋檐下。”
猪圈里的老母猪“哼哼”两声,甩着耳朵往草堆里钻。
五个人挤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沿成串往下淌。
那个曾在桥洞下跪地唱歌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我们……是不是不该来?”
炭治郎卷起湿淋淋的裤腿,用草叶刮鞋帮上的泥:“你们来了,就是该。”
“可我们是冲着数据来的。”那人苦笑,雨水顺着发梢滴在旧棉袄上,晕开深色的斑,“上头说这儿有异常脑波,能解意识场的密。”
炭治郎望着雨幕里的田埂。
雨水冲开泥块,露出底下去年的菜籽壳,金黄的,像撒了把碎太阳:“现在你们听见的,比数据真。”
沉默了会儿,圆脸男人突然低声接话:“昨晚我梦见一个女人。她站在床边,给我盖被子……穿着蓝布衫,跟照片里那个老太太似的。”
炭治郎没应声,手悄悄伸进鞋垫。
那里塞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片,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
布片被体温焐得温热,带着股旧棉花的味道。
天快黑时雨停了。
赵老六家的院墙塌了半面,四个男人扛起铁锹就走:“帮您修墙吧。”赵老六眯眼笑,递来半袋石灰:“成,正好缺人手。”
炭治郎转身要走,被领头那人叫住。
他站在泥水里,手里攥着块旧砖,砖缝里的灰泛着浅黄:“这灰……跟我奶奶家灶台的一样。”他抬头,雨水在睫毛上挂成串,“我能……在这儿搭个棚住几天吗?”
炭治郎从兜里摸出把锈钥匙。
钥匙齿上沾着红漆,是村东头空屋的:“门没锁。”
他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哼歌的声音。
先是领头那人,接着是圆脸的,然后是高个子——调不准,词也零碎,却越哼越齐。
屋檐下的铜铃被风一吹,“叮铃”响了声,像在往谁的名字簿上添笔画。
月亮爬上老槐树时,炭治郎蹲在井边洗泥鞋。
水影里晃着他的脸,眼尾沾着泥点。
他擦鞋的手突然顿住——村东头方向飘来炊烟味,混着点焦糊的饭香,像有人在试新锅。
他没动,只是把母亲的布片往鞋垫里塞了塞。
第二天天刚亮,炭治郎拎着水桶去井边。
晨雾还没散,他远远看见村东头那间空屋的烟囱——青烟正一缕缕往上冒,在雾里散成淡灰色的云。
他走近时,听见门里传来响动,像是有人在搬桌椅,又像是在哼什么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