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炭治郎蹲在菜园篱笆后,裤脚沾了露水,凉津津的。
篱笆是竹片编的,他扒开个缝,刚好能看见村口那条土路。
两个穿藏青制服的人来了。
矮个子手里提着个黑箱子,高个子夹着公文包,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哒哒”声。
他们没去敲第一户张叔家的门,反而先绕到墙根,抬头看了看屋檐下的瓦当——那瓦当裂了道缝,是去年台风砸的。
“张叔,在家不?”高个子扯着嗓子喊,声音比鸡叫还尖。
张叔趿拉着布鞋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饼。
调查员没像普通干部那样问“房子漏雨不”“墙皮掉没掉”,矮个子直接凑过去:“最近夜里听见啥怪声没?像……地底闷响那种?”
张叔啃着玉米饼直摇头:“就前儿夜里狗叫了两嗓子,许是撞见黄鼠狼。”高个子在本子上划拉两下,又问:“做没做过怪梦?比如梦见地底下有光?”张叔被问懵了,饼渣掉在裤腿上:“俺这把年纪,沾枕头就着,哪记得住梦。”
炭治郎喉咙发紧。
他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宿,那些人贴的“地质排查”通知,根本是幌子——地质局查房子该看地基裂缝、墙面倾斜,哪有追着问梦的?
调查组往王婆家走了。
王婆八十二,耳朵背,说话漏风。
炭治郎踮着脚往篱笆外挪两步,听见矮个子几乎贴在她耳边喊:“灶台!夜里灶台有没有发烫?”王婆抖着枯树枝似的手摸灶屋门:“上回……上回烧火,锅底下冒热气,比平常烫乎。”
“唰”的一声,高个子的笔在本子上重重划了道。
炭治郎看见那本子封皮是硬壳的,边角磨得发亮——像总揣在怀里翻的东西。
他脊梁骨发凉:王婆说的“灶台发热”,和他上个月在村东头老井边闻到的焦糊味,是不是一码事?
他转身猫着腰往猪圈跑。
猪在草堆里打盹,他扒开最底下的麦秸,手摸到个铁疙瘩——是黑崎前几天塞这儿的备用通讯器,裹着塑料布,还带着体温似的。
按下通话键,里头滋啦响两声,黑崎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听见了,他们带频谱仪。”
“久保田刚扒到——这批人没走正规流程,是‘特别行动组’,听退休高官的。”黑崎喘气声粗,像是在跑,“上头要嘛抓活样本,要嘛……”他顿了顿,“毁干净痕迹。”
炭治郎手指捏得通讯器硌手。
上个月村西头老坟坡冒灰雾,二蛋说看见雾里有影子;李婶的老花猫连着三夜挠地窖门,挠得爪子出血——这些他全记在灶房墙根的小本本上,前天夜里烧了,灰全埋在薄荷底下。
可他们还是找来了。
“知道了。”他关了通讯器,抬头看天。
云像泡开的旧棉絮,风从东北吹过来,带着点腥气——和灰雾那天的风向一模一样。
他扛起墙角的锄头,往村后坡地走。
坡上长着野豌豆,他蹲下身,在野豌豆根底下刨坑。
湿稻草塞进去,撒把陈醋渣,再埋上土。
第二处坑在老槐树底下,他把半块破陶瓮倒扣着埋进去,瓮口留道缝。
第三处……他数着步数,第七块青石板下,埋了最后一捆湿稻草。
“你这是干啥?”
身后传来摩托声,黑崎跨在摩托车上,后车厢绑着几个木头箱子,蜂箱的纱网被风吹得晃。
他摘了头盔,头发翘得像鸡窝:“测频率的仪器最怕杂波,你拿湿稻草发酵产气,陈醋渣酸性腐蚀——”他突然笑了,“能糊弄他们的仪器分不出是地底信号还是土里冒泡。”
炭治郎直起腰,额角汗滴砸在泥土里:“瓮口留缝,让气体慢慢冒。”他指了指后车厢,“你那蜂箱……”
“蜜蜂振翅频率乱得很,”黑崎跳下车,搬起蜂箱往陶瓮边挪,“瓮倒扣着,蜂鸣在里头撞,能混着气泡声,搅成一锅粥。”他掀开蜂箱纱网,蜜蜂“嗡”的飞起来,绕着陶瓮打转,“今晚把瓮口封死,蜜蜂出不去,得在里头飞一夜。”
两人忙到天黑。
炭治郎的手被稻草扎了好几个刺,黑崎的胳膊被蜜蜂蛰了个红疙瘩。
月亮爬上来时,最后一个陶瓮封好了,泥块压得严严实实,里头传来闷嗡嗡的蜂鸣,像远处打雷。
第三天上午,调查组的车又进村了。
高个子扛着个方盒子,矮个子举着根带显示屏的杆子。
他们往张叔家墙根一站,杆子往土里一插——显示屏“滴”的响了,数字跳得跟抽风似的。
“信号源分散!”矮个子喊,“这儿有,那儿也有!”高个子皱着眉调按钮,显示屏还是乱闪:“像多点爆发……不会真是地震前兆吧?”
炭治郎蹲在晒谷场边的草垛后,看着他们满头大汗地换地方。
日头偏西时,两人搬来个三脚架,要架长时监测仪。
“干啥呢?”
富冈的声音像块冰,从背后砸过来。
他穿件藏蓝警服,肩章擦得锃亮,手里捏着个塑料封口袋——里头装着监测仪的电池。
“按规定,监测设备进辖区要备案。”他盯着高个子,“身份证、工作证,拿出来。”
高个子脸涨得通红:“我们是省局的!”富冈没接话,只把封口袋举高了些:“电池我先收着,明早去镇派出所领。”矮个子想抢,被富冈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像阵风。
僵持到后半夜,调查组骂骂咧咧收了设备。
车灯划破夜色,往镇里开去。
炭治郎站在山顶,看那两盏黄光变成两个小红点,最后融进黑暗里。
“他们还会来。”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吹散,“这次查,下次……”
黑崎递来根烟,他摆了摆手。
月光照在他怀里,他摸出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是久保田昨夜传的,七处红圈,标着幸存者的住址。
“得让‘记忆’活下来,不只是我。”他指着中间那个最红的圈,“得让更多人记着。”
黑崎没说话,伸手把那张纸压在自己手底下。
两人的影子叠在地上,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山脚下,王婆家的灯还亮着。
炭治郎摸了摸口袋,里头装着李婶给的枣子,硬邦邦的。
他想起明早要去借李婶的大铁锅,王婆爱喝玉米糊糊,老会计爱吃蒸南瓜——得让他们坐一块儿吃顿饭,热乎的。
风又吹起来,带着点薄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