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引擎吼得像头被抽了鞭子的野兽,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每一颗石子弹起又坠落,都像敲在神经上的鼓点。
祢豆子突然缩了下肩膀,攥着炭治郎袖口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几乎陷进布料里。
“哥哥……”她的声音细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带着微微的颤抖,“前面有东西。它们不是普通人。”
炭治郎立刻抬头。
副驾驶座的三浦纱耶正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外,原本涂着豆沙色甲油的手指已掐进车门缝,指节泛白,指甲边缘渗出一丝血痕。
黑崎的喉结动了动,方向盘在他掌心转了半圈——前方的路突然收窄,两盏车灯的光晕里,横着一辆翻倒的蓝色卡车,金属外壳撞得凹进去一大块,扭曲的棱角像被巨兽啃咬过。
油箱还在滴油,黏稠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出片黑黢黢的水洼,反射着惨白的灯光,像某种不详的符咒。
“刹车!”三浦突然低喝一声,嗓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黑崎的脚几乎同时踩下,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橡胶烧焦的气味瞬间灌入车厢。
车还没停稳,炭治郎就看见卡车后面的阴影里晃出几个影子。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实验服,袖口沾着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锈迹。
走路时膝盖不打弯,脚步拖沓,像被线牵着的木偶,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骨头在错位。
最前面那个的脸在车灯下闪了一下——眼珠子红得像浸了血,瞳孔缩成针尖,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牙缝里还卡着暗红的碎屑。
“是觉醒体。”三浦的声音轻得像叹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银链,那是她半鬼身份的抑制器,金属链子在她指尖微微发烫,“高桥已经开始测试了。”
炭治郎推开车门。
夜风卷着铁锈味和腐烂玫瑰的气息猛地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刮过他的脸颊,像刀片轻划。
他的后颈立刻起了层鸡皮疙瘩——空气里飘着团乱麻似的情绪,愤怒、恐惧、绝望缠成一块,扎得人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他闭了闭眼,让呼吸慢下来。
嗅觉在黑暗里变得格外敏锐:左边第三个试验体身上有股医院消毒水混着烂苹果的味道,酸腐中夹着药水的刺鼻;右边那个的袖口沾着小孩用的草莓味护手霜,甜腻的香气却衬得他枯槁的手指更加诡异。
记忆碎片突然涌进脑子里。
“妈妈的呼吸机停了……”
“针头扎进胳膊的时候,他们说能治好我女儿的白血病……”
“我看见隔壁床的老张,他的指甲变成了黑的,他说疼,说想回家……”
炭治郎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额角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想起上个月在医院走廊见过的老人,蹲在墙角哭着说“治不起”;想起便利店打工的女孩,总把临期面包塞给流浪汉;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炸成烟花,烫得他眼眶发疼,眼角微微湿润。
“啊——!”他低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撕开一道口子。
情绪像块扔进池塘的石头,“咚”地砸开涟漪。
最前面那个试验体突然捂住头,指甲在脸上抓出血道子,鲜血顺着指缝流下,在车灯下泛着油光;后面的几个踉跄着跪下来,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喉咙里发出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呜咽,断断续续,凄厉如风。
有个穿条纹袜子的年轻人(炭治郎闻得出他鞋上沾着幼儿园的彩泥,还有一丝粉笔灰的粉尘)突然哭出声:“我想……我想抱抱我儿子……”声音哽咽,像被砂纸磨过。
“快走!”炭治郎转身拽住车门,声音嘶哑。
祢豆子已经从三浦怀里钻出来,小短腿跨得飞快,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三浦抄起副驾驶的背包,另一只手护着祢豆子的后脑勺,两人绕着卡车往路边跑,脚步急促,踩碎了地上的玻璃碴,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黑崎还站在车旁,盯着地上蜷缩的试验体,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他们……”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上个月我在研究所见过那个穿蓝格子衬衫的,他替妻子来问试验进度。”
炭治郎抓住他的手腕。
黑崎的皮肤凉得反常,像摸到一块埋在地底的石头,是长期注射抑制药剂的后遗症。
“但现在他们会杀了我们。”炭治郎说,他能感觉到那些试验体的情绪正在变化——痛苦被愤怒盖住了,像火上浇了油,烧得越来越旺,空气中甚至能嗅到一丝焦糊味,“你想让祢豆子变成他们这样吗?”
黑崎的瞳孔缩了缩,呼吸一滞。
他猛地抽回手,却反手拽住炭治郎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扯脱肩胛,往路边跑。
背后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刺啦——像是野兽挣开束缚。
炭治郎不用回头也知道,试验体们又站起来了,脚步杂乱,拖着残破的躯体逼近。
“上车!”黑崎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夜风中炸开。
三浦已经把祢豆子塞进后座,炭治郎刚弯腰要钻进去,突然听见头顶传来风声——破空而来,带着湿冷的腥气。
“砰——!”
有什么东西砸在越野车引擎盖上,金属凹陷的声音像敲破了面锣,震得车窗嗡嗡作响。
炭治郎抬头,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那个影子上。
那人半边脸还留着人的轮廓,眼尾有道旧疤,像是手术缝合的痕迹;另半边却爬满青灰色的鳞片,皮肤皲裂,耳朵变成了尖锐的兽形,正微微抖动,捕捉着风中的动静。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袖口沾着血,领带歪斜,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两颗尖牙,牙尖还挂着一丝血珠。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逃得掉?”他的声音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沙哑中带着金属的震颤,“高桥先生说过,要把你们的脑袋当标本。”
三浦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银链在她颈间微微发烫,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炭治郎摸出怀里的短刀,刀鞘上的火焰纹路硌着掌心,熟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祢豆子在他身后攥住他的衣角,他能感觉到妹妹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是活人该有的温度,暖暖的,带着点奶香味,还有她发丝间淡淡的樱花洗发水气息。
松本诚(炭治郎想起三浦之前提过这个名字,高桥最信任的副官)从引擎盖上轻盈地跳下来,皮鞋跟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像是淬了毒,指尖渗出一滴血,啪嗒掉在地上,很快被夜色吞没,只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
“哥哥。”祢豆子轻声喊他,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炭治郎低头,看见妹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月亮,映着月光,还有他模糊的倒影。
他摸了摸她的发顶,短刀在掌心里转了个圈,金属的凉意渗入皮肤。
“别怕。”他说,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们回家。”
松本诚的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尖牙,舌尖轻轻舔过齿尖,发出“嘶”的一声。
远处传来试验体的嘶吼,混着越野车未熄火的引擎声,在夜色里撞出一片混乱的响。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打在脸上生疼。
炭治郎把祢豆子往三浦身后推了推,短刀的刀柄握得发烫——他能闻见松本身上的味道了,是铁锈混着腐烂的玫瑰,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