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以为是张海侠口中那个叫张起灵的族长去而复返,抬头一看,神像额头上盘腿坐着个男人。
长发散在肩后,发尾垂过腰际,穿一身灰扑扑的宽袍,料子看不出是什么质地,在暗处泛着一点沉沉的旧色。
那人支着一条腿,手臂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托着腮,歪着头打量他们三个,表情懒洋洋的。
张海楼心情差到了极点,怀里的人没了反应,他火气正愁没处撒,张口就怼:“你谁啊?”
张海侠则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眉心慢慢拧了起来。
这张脸他见过。
厦城,古董铺子,柜台后面那个把古玉推到他面前的男人。
那时候对方穿着寻常的长衫,头发也是短的,混在人群里认不出半点特别。他记得那人当时神色平常,说的话也平常,只说这玉养人,适合带着。
他当时只当是个寻常老板,没有多想。
张海楼还在跟那人对呛。
“缩在神像脑门上装神弄鬼的,能在这地方会是什么好人?”
长发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换了个姿势,把托腮的手换到另一边,表情平平淡淡的,只是眼神中有几分嫌弃。
张海楼被他那副样子气得牙痒,正要再说,视线忽然在对方身上定了定。
他看看那人盘坐的姿态,又看看脚下的石像,脑子里什么东西咔嗒一扣,猛地伸手薅过张海侠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压低嗓子说:“虾仔,你看他。”
张海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石像的额头、眉眼、衣纹,和那人坐在那里的轮廓重合在一起。
长发垂落的弧度,衣袍堆叠的走向,包括盘坐的姿态,都跟石像上雕刻的线条非常吻合。
“这神像刻的就是他。”张海楼说。
“他是峇来古神!”
陀罗因见他们终于认出来了,才慢悠悠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支着脑袋侧身斜倚在石像额头上,语气松松散散的:“认出来了?那还不赶紧走?”
张海侠还攥着曼罗快消失的手,指缝间几块碎玉正一点点往下落。他抬头看着陀罗因问:“藏香为什么会碎?”
陀罗因倒也没有绕弯子:“因为她的时间到了。”
“可书上明明记载了,藏香玉可以温养灵体,只要玉在,她就能留得住。”
陀罗因翻了个白眼,换了个手托腮,语气里多了点不耐烦:“这玉是我给你的,你信我还是信书?”
张海侠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当初在厦城,这人把玉推到他面前的样子,他当时以为那是巧合,现在他才明白过来。
哪有什么巧合,对方从头到尾就是在等他把玉收下,等曼罗跟着他们一路走到这座岛上,走到这座神像面前。
“你是故意的。”他说。
陀罗因点了点头,表情像是终于听到了一句还算像样的话,觉得这小子脑子确实好使。
张海楼在旁边听完了这一串,低头看了看曼罗。
她的身体已经虚了大半,裙摆的轮廓在石像肩头散成一片星星点点,像被时间吞掉了一半。
他抬头冲陀罗因喊:“你既然都帮过她一次了,就不能再帮帮她?再想想办法啊!”
陀罗因翻了个更大的白眼,把支着脑袋的手放下来,坐直了些。
“人一死,魂魄便四散而去。天魂归天路,地魂归地府。你以为她能长久留在人间,靠的是我向上头打个交情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曼罗身上,那点懒散的神色收了几分,“这小丫头死前的执念已经了了,找到了母亲,知道了自己的来历。她再留下来,上面会来找我麻烦的。”
张海楼还想说什么,但喉咙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就连陀罗因这种存在也没有办法,他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样才能留住她。
曼罗的身体在他怀里彻底散了。
那些白色的微光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一缕一缕地从他指缝间飘出去,在石像肩头盘旋了一圈,最后汇成一小团柔和的光,飘向神像额头,落进陀罗因摊开的掌心里。
那颗光球在他手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再动,也不再散,像一颗睡着了的珍珠。
张海侠站在原地,两只手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怀里空得让他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陀罗因把掌心里那团光往袖子里一拢,站起身来,丢下一句:“出口在上面,潮水还有两个时辰。再磨蹭,你们就得跟那些蛊虫做伴了。”
转身走了几步,他又偏过头,看这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半天吭不出一声,跟两条被主人丢在路边的狗似的,像是想起什么,没忍住又多嘴了一句:“你们跟她还有缘分。时间到了,自然还会再见。”3
文笔拿捏情绪和氛围超棒,人物塑造也很到位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