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仍旧平躺在床上,姿势和昨夜睡下时一模一样。
屋内安安静静。
没有温泉,没有白雾,也没有那个一句话都不肯说的少女。
真的是一场梦吗?
张海侠撑着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
奇怪的是,身体没有半点和衣而卧一夜的僵硬酸痛,相反,四肢百骸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盈。
连日来紧绷的神智也莫名松懈下来,甚至带着几分微妙的餍足,像是实实在在睡了一场好觉。
他沉默片刻,低头摊开掌心,玄玉还静静躺在那里。
颜色比似乎变得比昨日更加通透了几分,他凑近鼻尖闻了闻,俊秀的眉头微蹙。
那股冷香变淡了,微乎其微,几乎快要消失了。
这味道的来历实在蹊跷。张海侠洗漱后,径直去了南洋档案馆的资料室。
他在堆积如山的旧纸堆里翻找了半日,终于在一本泛黄的《南方异物志》中停住了目光。
他随手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停住。
‘南山之上,有玉名藏cang香,灵游栖其间,与君长相伴。’
玉本无香,唯有魂灵附在里头,在鬼气的融合下,才会一丝丝地溢出这种教人骨头都发酥的冷香来。
张海侠看着那几行字,在原地站了片刻,久久没有翻页。
少女冰凉的指尖,没有脉搏的颈项,所有线索慢慢连在一起。
他从来不信鬼神。
二十多年,靠逻辑和证据判断活到今天,可现在,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难不成……
自己真的像聊斋话本子里写的书生那样,和女鬼春宵一度了?
想到这里,张海侠难得沉默。
半晌,他揉了揉眉心,又默默抽出几本《阴阳杂录》《风水拾遗》《异闻考》。
既然要查,那就查个明白。
刚出门,正好碰上张海楼。
他眉眼飞扬,手里夹着一根烟,见张海侠手里的书,脚步顿住,看了一眼书名,顿时乐了。
“《阴阳杂录》?”
“《异闻考》?”
“还有《风水拾遗》?”
他一本一本念过去,越念笑得越厉害:“虾仔,你终于看破红尘,准备出家当老道了?”
张海侠面无表情把书卷了卷,敷衍道:“有用。”
张海楼挑眉:“什么用?查怎么抓鬼?”
张海侠听完顿了一下,差一点点就点头了,可想到梦里的事,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档案馆的规矩,不是你的案子少过问。”
张海楼啧了一声:“神神秘秘。”
两人并肩往外走,回到院门口时,张海侠顺口问道:“你实习派下来了?去哪儿?”
张海楼吐了口烟,漫不经心地答道:“南洋,调查个邪神案子。”
张海侠脚步一顿,神色凝重起来:“南洋?历来被派去那边的探员,都是有去无回。你是不是又闯祸,惹师父生气了,她才把你往那火坑里推?”
张海楼倒一点不在意:“放心,我能搞定,等我回来就转正了,到时候请你喝酒。”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回了院子。张海侠推开自己房门,目光习惯性地往屋内一扫,最后定在了窗边。
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包裹,外面用一片宽大的芭蕉叶包得严严实实。
昨晚睡前,窗台上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他快步走过去,将芭蕉叶轻轻挑开,里面静静躺着几块透着淡淡奶白的椰浆糕。
少了一角。
像是有人偷偷尝过。
张海侠指尖微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
“不是梦。”
就在这时,张海楼也凑了过来:“什么东西?”
张海侠下意识往身后一收,动作太快,衣领微微滑开。张海楼眼尖,一眼就看见他颈侧有一小块浅浅的红痕。
“虾仔。”
他眯起眼:“你脖子上怎么回事?”
张海侠神色如常,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将痕迹遮住:“蚊子咬的。”
“什么蚊子这么厉害?”
“南方蚊子。”
张海楼明显不信,正准备继续追问,目光已经落到了那包东西上,眼睛一亮:“椰浆糕?”
“虾仔,你是不是早知道我要去南洋了,还提前给我准备当地点心,让我适应水土?”
他说着就伸手去拿,张海侠却先一步把芭蕉叶重新包好:“不是给你的。”
“啊?”
“别人送的。”
张海楼更奇怪了:“谁送的?”
张海侠没有回答,脑海里却浮现出梦里的少女,乌发披散,眼睛圆圆的无辜模样。
还有这包椰浆糕,南洋最寻常的吃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芭蕉叶,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如果她真的存在。
如果她真的来自南洋。
那这一趟,他或许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