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沙,磨灭了一切棱角,却唯独在老家庭院的角落,为那株古茶树留下了一方永恒。它静默地扎根,将岁月的风霜酿成叶脉间的绿意,将离散的乡愁凝成枝头的守望。
儿时记忆里,古茶树是巍峨的山岳。夏日骄阳似熔岩倾泻,小狗吐着猩红的舌头喘息,溪流蒸腾如沸水,庄稼佝偻如垂暮老者。天地间仿佛被火舌舔舐,唯有庭院中的茶树下,是遗落人间的清凉秘境。我常将破旧的布袋裁作席褥,铺展在树影婆娑的清凉里,再拾一本泛黄的书作枕,任书页在凉风中轻颤。“太凉了!”我惬意地低语。树荫内外,恍若水火两重天——一方是燥热蒸腾的炼狱,一方是沁入骨髓的甘泉。仰面望去,枝桠间栖满了纳凉的生灵:蚂蚁列队穿梭,不知名的小虫在叶片上蜷缩成琥珀色的斑点,它们皆在树影里,啜饮着古茶树慷慨馈赠的清凉之礼。时光如溪水般潺潺淌过,带走了蝉鸣与童谣,却将树下的光阴,封存在记忆的琥珀中。
后来,我们搬离了老宅。古茶树终于挣脱了剪刀的修剪,肆意舒展筋骨,枝干如苍龙蜿蜒,叶片层层叠叠,遮天蔽日。主枝与旁枝纠缠交错,分不清谁主谁从,只知它自由地生长,将寂寞与年轮一同刻入躯干。
多年后,心念如藤蔓缠绕,我决意重返故园,探望那位沉默的“老友”。单车碾过坑洼的泥路,颠簸的节奏与耳机里的旋律共振,仿佛踏着时光的褶皱前行。当老宅的轮廓在视线中浮现,心跳如鼓点急促。推开院门,古茶树赫然矗立,似一位久别重逢的亲人,瞬间逼出眼眶的热意。它周遭已添了新邻:野草如绿毯铺展,里花点缀其间如星子坠落,香芋的藤蔓攀附枝干,交织成一片斑驳的共生图景。风忽至,拂过我的额角,亦拂动茶树浓密的绿冠。它摇曳枝叶,恍若挥动苍老的手掌,向我致意。风来去匆匆,我却久久立于树下,伸手抚摸皴裂的树皮,那熟悉的触感如电流般贯通血脉。儿时树下嬉戏的碎片在脑中翻涌:捉迷藏的笑声、剪落的茶叶、书页间夹藏的蝉蜕……古茶树静默伫立,以孤独为养分,将老宅最后的呼吸藏进年轮,守望着无人归来的庭院。
我按下快门,将此刻的树影定格。归途上,单车轻快如离弦之箭,风中却悄然裹挟一缕淡远的茶花香,如无形的手,牵引我驶向新家的方向。那香气在衣襟间萦绕,似古茶树赠予的临别絮语,将老宅的魂灵,悄然安放在新居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