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金碧辉煌的明镜殿，此刻却如修罗场般刺目。
沈墨望着那些曾熟悉的面孔——苏柔的泪眼、萧云阙的冷颜，喉间泛起一阵腥甜，掌心的锁魂链灼烧得他几乎握不住残存的理智。
就在方才。
陆千绝高举染血玉简，字字如刀：“沈墨，血煞魔功侵蚀灵鹤，你还有何话可说！”他攥着残破的镇渊令，正要开口辩驳，却见沈清月指尖的丹炉腾起黑雾，将他彻底笼罩。
下一秒，天旋地转。
沈墨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混沌之中，远处浮现出画面：他被锁在天命轮盘上，萧云阙的法器正刺入他的心脏；苏柔站在人群里拍手称快，腕间的青玉镯碎成齑粉；而江浔捧着天道残卷狂笑，脚下是他血肉模糊的躯体……
他想嘶吼，却发不出声音；想逃离，四肢却似被无形锁链束缚。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轮转，从他初入宗门的懵懂，到老宗主临终的嘱托，再到如今被诬陷的狼狈，最终定格在万兽渊下，他为守护残卷与万千凶兽同归于尽的惨状。
“这不可能……”沈墨踉跄着后退，却撞进一片虚空。残卷在意识深处疯狂震颤，烫得他心口生疼。当幻境如潮水退去，他望着殿内依旧在斥责他的众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原来早在触碰残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成了这场阴谋的祭品。
而那鎏金云纹宝座之上……
端坐的是沈墨的师尊，大乘期强者，苍梧宗宗主萧云阙。他一袭玄色道袍绣着暗金轮盘纹，眉目间尽是上位者的威严，只是此刻垂眸望着阶下跪着的沈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苏柔、沈清月与陆千绝三人呈扇形分立在宗主身侧。
他们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
全然不见沈墨曾独守万兽渊、以血肉之躯封印魔潮的半点功绩。在他们眼中，这个满身血污、锁链加身的人，不再是宗门引以为傲的镇渊使，而是窃取天道残卷、毒害灵鹤的叛徒，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毒瘤 。
用来，为核心弟子楚昭然开辟一座容纳上古灵兽的驭兽台。
作为苍梧宗百年难遇的天衍圣体拥有者，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夺取他人机缘。
至少，要摆出一副合乎规矩的模样。
至于所谓“勾结幽冥殿”的罪名多么荒诞，沈墨如何辩解……
这些都不在他们的考量之中。毕竟在萧云阙眼中，只要能让天命轮盘汲取残卷之力，让楚昭然顺利突破化神境，任何手段，都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罢了。
甚至陆千绝暗中豢养噬灵魔蛛、用其毒牙谋害仙灵鹤，也是萧云阙暗中指使！
这整盘血祭残卷的阴谋，他才是幕后黑手！
那些画面如烙印般刻在沈墨脑海里——萧云阙深夜与幽冥殿使者密会，陆千绝将魔蛛毒牙碾成粉末投入灵鹤池，而楚昭然站在远处，望着天道残卷贪婪发笑。
虽然这一切都来自残卷强行开启的推演幻境，但此刻萧云阙摩挲青铜碎片时眼底的阴鸷，沈清月不自觉抚摸朱砂痣的动作，都让沈墨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虚幻的未来？分明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这一瞬，沈墨垂眸不语。
“沈墨……”萧云阙的声音裹挟着威压落下，却见沈墨缓缓抬起头，染血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是弟子罪该万死。”
萧云阙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痛快认罪，旋即恢复从容：“既知罪，便从实招来——你勾结幽冥殿、毒害灵鹤，究竟受何人指使？”
“本座判你封禁锁魂塔三月！”
“即日起，剥夺镇渊使职司，三日内迁出万兽渊居所，若敢违令——”萧云阙指尖划过案头的天命轮盘，鎏金纹路泛起暗红幽光，“以叛宗论处！”
这话落下的瞬间，苏柔下意识抚上心口，沈清月掩在广袖下的手终于松开，陆千绝则暗自撤回了凝聚在掌心的杀招。三人如蒙大赦的神情，在沈墨眼中化作可笑的闹剧。
他垂眸盯着地上碎裂的镇渊令，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再抬头时，目光掠过萧云阙虚伪的惋惜、楚昭然得逞的阴笑，最终定格在殿外翻涌的劫云。
“弟子领罚。”沈墨敛去眼底的锋芒，转身时，残卷在衣襟下微微发烫，仿佛在嘲笑这出拙劣的戏码。血痂混着锁魂链的焦痕刺痛掌心，他却走得愈发从容——这牢笼，他终于要亲手打破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甚至没有痛彻心扉的悲戚。
沈墨只是静静立在殿外的石阶上，望着掌心被锁魂链磨出的深可见骨的伤痕，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混着山风，惊飞了檐角的玄鸟。
他笑自己愚蠢。
笑那个在万兽渊以血肉之躯抵挡魔族百年，却仍对宗门抱有幻想的自己；笑那个每次重伤都咬牙咽下苦楚，只为守护苍梧宗荣耀的自己。此刻再回想苏柔亲手递来的伤药、萧云阙赞许的目光，竟都成了淬毒的蜜糖。
他本是被老宗主从尸山血海中抱回的弃婴，是苍梧宗给了他容身之所。这些年他如履薄冰，将宗门规矩刻进骨髓，把萧云阙的教诲奉为天道。直到残卷映出真相的那一刻才明白——从始至终，他不过是天命轮盘上待宰的祭品，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没有怒发冲冠的辩驳，甚至连眼眶都不曾发红。
沈墨垂眸凝视着锁魂链在青砖上拖出的血痕，喉间溢出一声带着颤意的轻笑。那笑声像是冬日碎裂的冰棱，锋利又荒诞。
他只觉荒唐至极。
为那个在万兽渊独守三百年，每次魔潮退去都满心期待宗门嘉奖的自己；为那个将萧云阙的每句训诫都当作恩赐，把苏柔的假意关怀视若珍宝的自己。此刻残卷揭露的真相，让过往所有的忠诚与坚守都成了笑话。
他本是被老宗主在流民堆里发现的乞儿，是苍梧宗的道袍遮住了他身上的冻疮。这些年他谨守本分，用一次次伤痕累累的任务证明自己的价值，却不知从接过天道残卷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萧云阙棋盘上注定被弃的卒子。
那是他生命中最明亮的岁月。
沈墨被萧云阙收作关门弟子时，宗主亲自为他系上镇渊令，苏柔将珍藏的青玉镯套在他腕间，连素来冷傲的沈清月都默许他翻阅天机阁禁书。彼时他踩着祥云往来各峰，是苍梧宗最耀眼的新星，是长老们口中注定飞升的天命之人。
然而百年前，幽冥古窟魔气暴动，整个修真界都被死亡阴影笼罩。苍梧宗虽贵为五大宗门之一，却在魔潮中摇摇欲坠。当萧云阙说需要有人深入古窟，以百年寿元镇压魔核时——
沈墨几乎没有犹豫。
他斩断与外界的联系，独自踏入那片充斥着蚀骨魔气的黑暗。百年间，他的道袍被腐化成布条，经脉无数次寸寸断裂又重接，可每当坚持不下去时，就想起宗主说过“苍梧宗等你归来”。终于在某一日，他以本命精血封印魔核，带着残破的身躯与稀世秘宝踏出古窟。
天道残卷的力量尽数被沈墨掌控，苍梧宗在短短十年间，从岌岌可危的末流门派，一跃成为号令群修的顶尖大派。
然而沈墨，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十年间，他独自面对幽冥殿的追杀、天道法则的反噬，肉身千疮百孔，识海更是布满裂痕。尽管最后成功护住残卷，却落得经脉尽断、修为尽失的下场，每日都要承受道伤如蚁噬骨般的剧痛。
曾经的沈墨，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因为这是他誓死守护的宗门，这里有收养他的师尊，有一同修炼的同门。
可是……
十年光阴，白驹过隙。
十年光阴，也足以物是人非。
苍梧宗化作了修真界的巍峨巨擘，萧云阙登临大乘之巅成了苍梧帝君，就连曾经与他并肩的苏柔、沈清月，也分别在驭兽、炼丹之道上冠绝一方。
沧海桑田，一切都变了模样。
当沈墨拖着残破身躯归来时，预想中的夹道相迎并未出现。等待他的，只有萧云阙冰冷的宣判：
“沈墨，你经脉尽断、神魂残缺，镇渊使的位置，该换人了。”“这是你的师弟楚昭然，他身负天衍圣体，在符篆、剑道上造诣非凡，未来必将成为苍梧宗新的支柱。”
“你就留在宗门偏院静养，宗门仁厚，自不会亏待你。”
字字诛心的话语，如同一把把利刃，剜着沈墨的心。曾经，他以命相搏守护宗门；如今，却被当作无用的弃子，随意丢弃。
他并非痛心于萧云阙的冷漠、苏柔的背叛，而是遗憾自己再无法为苍梧宗镇守边界、斩除魔患。彼时的沈墨仍固执地认为，只要宗门昌盛，自己沦为边缘人又何妨？
直到残卷映出的幻境如重锤击心。
原来在众人眼中，他早就是个该被舍弃的包袱。自他交出天道残卷那日起，连偏院的杂役都敢对他冷嘲热讽。曾经奉为座上宾的长老们避之不及，曾经亲昵唤他“小师弟”的同门，看他的眼神只剩嫌恶。
这还不是最残酷的。
幻境里，他为守护苍梧宗最后的气运，耗尽最后一丝神魂。可当他的躯体倒下时，宗门上下无人驻足，反而为楚昭然突破化神境而举杯欢庆。直到多年后，幽冥殿大军压境，萧云阙众叛亲离，苏柔跪在废墟中哭喊着“若沈墨还在”——但那时，一切都太晚了。
破碎的琉璃盏映不出悔意，枯骨也听不见迟来的忏悔。
“若残卷推演的未来成真，我竟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沈墨攥紧掌心，残卷的温热透过衣襟烙在胸口，灼得他眼眶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冷笑着喃喃：“若不是这惊世一现，怕是真要被他们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既然天道给了我重选的机会——”
“这苍梧宗，不待也罢！”
曾经的沈墨将宗门视作命定归宿，可如今残卷揭露的真相，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他。若幻境中的未来是既定轨迹，那他偏要逆天改命，为自己而活！
念头既定，他转身便朝万兽渊居所疾奔。要脱离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他必须先取回两样东西——那是他在禁地九死一生换来的机缘，更是未来立足的根本。
一路上，苍梧宗弟子见他衣衫褴褛、狼狈奔逃的模样，纷纷侧目避让。曾经受人敬仰的镇渊使，如今连外门弟子都敢对他指指点点。沈墨却恍若未闻，唯有残卷在识海深处剧烈震颤，似在催促他加快脚步。
终于赶到居所前，他望着紧闭的石门，心口猛地一沉。残卷推演的画面在此刻应验——本该藏在密室的青铜残片，此刻正握在一人手中。
那人闻声转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眉目间尽是关切：“师兄，听说你冲撞了师尊？师弟放心不下……”话未说完，他袖中若隐若现的残片却出卖了伪装。
沈墨盯着对方眼底转瞬即逝的阴鸷，冷笑出声。来人正是萧云阙新收的亲传弟子，号称“天纵奇才”的楚昭然——那个在幻境中亲手剜出他魂魄的人。
“楚昭然，你还真是迫不及待啊。”沈墨冷冷开口，目光紧紧锁住楚昭然手中的青铜残片。
楚昭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师兄，你如今已是宗门叛徒，这青铜残片留在你这也是浪费。”
沈墨不再言语，周身气势陡然一变，虽经脉尽断、修为尽失，但残卷的力量却在此时悄然涌动。他一步一步朝着楚昭然逼近，每一步都带着决然。
楚昭然见状，脸色微变，手中迅速结印，一道符文疾射而出。沈墨侧身闪过，同时抬手，一股无形之力朝着楚昭然压去。楚昭然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后退。
“就这点本事，也敢觊觎这青铜残片。”沈墨冷笑，趁着楚昭然慌乱之际，瞬间出手，夺过了青铜残片。
“你……”楚昭然又惊又怒，正要再次出手，却见沈墨身后劫云滚滚，竟是引来了天劫。
沈墨嘴角上扬，带着青铜残片，毅然决然地朝着劫云冲去，他要在这天劫中浴火重生，逆天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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