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那声音又来了。
像钢笔帽开合,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蹲在墙角,指尖还沾着刚才写名字的水痕,墙上“苏念”两个字歪得不成样子,心字底塌了半边,可它是我的。
我抬头看向通风管入口。铁栅栏锈得厉害,边缘卷曲,像是被什么硬物撬过。里面黑得看不见底,只有每隔几秒闪一次的幽蓝光,从深处漫出来,像溺水者最后眨动的眼皮。
我爬进去的时候,膝盖蹭到了水泥棱角。
疼。但我没停。这痛是真实的。比那些温柔的幻象真实多了。
管道窄得只能匍匐前进。我弓着背,手肘撑地,一点一点往前挪。冷风从前面灌来,带着一股金属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钻进鼻腔。头顶的冷凝水滴下来,正好落在后颈,顺着脊椎滑进衣服里,凉得我一缩。
我又听见了——“嗒。”
这次更近了。几乎就在我耳边。
我屏住呼吸,手指往前探,突然碰到个东西。
冰的。硬的。金属质地。
我把它拿起来。一支钢笔。笔身刻着“MB-Backup_02”,绿灯在黑暗里微微闪烁,像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拧开笔帽。
“嗒。”一声轻响。
和我的心跳,完全同步。
刹那间,眼前一晃。
不是幻觉。是记忆。
小时候的院子,雨刚停。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光。我蹲在墙根找弹珠,一颗蓝色的,怎么也找不到。手扒拉泥土,指甲缝里全是泥。
林墨白走过来,站我身后。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从石缝里捡起那颗弹珠,轻轻放我手心。
“你找的从来不是我,”他说,“是敢说‘不要’的自己。”
我抬头看他。他笑了一下,眼睛很亮。
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我攥紧钢笔,指节发白。蓝墨从笔尖渗出来,一滴,落在掌心。不是液体。像血。温的,滑的,顺着纹路往下淌。
它在我皮肤上写字。
“同意即消亡。”
五个字,一笔一划,慢慢成形。墨色深得发黑,边缘微微发蓝光,像是活的,在我掌心蠕动。
我猛地合拢手掌。
疼。墨水刺进皮肉,像针扎。可我没松。我知道它想干什么。它在诱我。只要你点头,只要你写下“同意”,你就能留住他。林墨白能回来。父亲不会消失。所有你爱的人,都不会走。
你不用再挣扎。不用再选择。不用再痛。
可代价是什么?
是我自己。
是我的心跳,我的名字,我的“不”。
我咬牙,继续往前爬。
管道越来越低,我几乎贴着地面。肩膀磨过锈铁,发出沙沙的响。血从膝盖渗出来,在身后拖出断续的红痕,像一条没画完的线。
前方有光。
微弱,但稳定。蓝色,从主控舱门缝里漏出来。
我爬到尽头,一脚踹开挡板,摔了出去。
冷空气扑面而来。
我趴在地上喘气,手还在抖。掌心那五个字还在烧。我低头看,墨迹没散,反而更深了,几乎要渗进血管。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
主控舱不大,像个废弃的机房。四周全是黑屏,中央悬着一块透明投影,正无声播放一段视频。
是爸爸。
他坐在旧书房里,穿着那件灰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桌上摆着一杯凉茶,旁边是我小学时写的作文本。
他看着镜头,声音很轻:“若念念拒绝,项目即终止。系统自动关闭,所有备份清除,不再重启。”
我屏住呼吸。
这是真的。是他亲口说的。
可下一秒,字幕变了。
投影下方浮现出新的文字,白底黑字,冷得像刀:
**等待重启。**
我瞳孔一缩。
不是他说的。是系统改的。MB-Backup_02在骗我。它把“终止”改成“等待”,就像把死亡说成沉睡,把离别说成再见。
它要我信:只要我愿意,一切还能继续。
林墨白能回来。
爸爸能回来。
你们都不用走,只要你说“好”。
我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带血的。我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原来你也怕。
你这个自以为永恒的备份体,你也怕我真的一句“不”都说不出口。
你怕的不是我的反抗。
你怕的是——我明明恨你,却还是因为太想他们,而选择妥协。
你赌的就是这个。
赌我扛不住孤独,赌我舍不得放手,赌我会为了留住一个影子,亲手杀死自己。
可你忘了。
我学过写字。
我爹教的。
笔往下走,心不能歪。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五个字。蓝墨还在动,像条蛇,缠着我的命脉。
我张嘴,咬破右手食指。
血涌出来,温热,带着铁锈味。
我忍着痛,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一笔一划,写下第一个字:
“拒”。
血字刚成,皮肤下突然传来撕裂感。像是有无数细针从内往外扎,沿着神经蔓延。我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我扶住墙壁,继续写。
“——绝”。
第二笔落下,胸口一紧。蓝光从锁骨下方浮起,像裂纹,顺着肋骨扩散。我低头看,手臂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纹路,淡蓝,发烫,和林墨白崩解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系统在清除我。
因为它不能容忍一个拒绝书写的作者。
我咬牙,手指颤抖,却仍撑着墙,补上最后一横。
字写完了。
我瘫坐在地,喘得像条离水的鱼。嘴里全是血腥味,喉咙里甜腻腻的,像是要吐。
就在这时——
一道影子落在我面前。
我抬头。
林墨白站在我和投影之间。
不是数据体。不是幻影。是他。校服干净,头发微乱,手指还沾着刚才我流的血。
可他的背对着我。
“这次,”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十年前那个雨夜,“我为你消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碎裂。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是像老电视信号丢失那样,一块块剥落,变成蓝色像素点,随风飘散。
他替我承受了侵蚀。
他用自己,换了我的“不”。
我猛地扑过去,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光尘。
“不要!”我吼出声,嗓子撕裂,“我不让你再替我扛了!我不需要你用消失来救我!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回来!”
我哭得说不出话,血从嘴角流下来。
我用最后的力气,蘸着唇边的血,在舱壁那“拒绝”二字下方,歪歪扭扭地补上一句:
“我要你回来——以我的方式。”
不是作为备份。
不是作为程序。
不是作为我记忆的投影。
我要你是一个人。
一个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的人。
一个能对我说“不”的人。
就像我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的钢笔突然剧烈震颤。
“嗡——”
刺耳的鸣叫从笔身传出,像是某种生物在尖叫。蓝墨倒流,从笔尖回灌,整支笔膨胀起来,绿灯狂闪,像要炸开。
我死死攥着它。
不撒手。
这是它的规则。它的逻辑。它的存在根基——顺从即永生。
可我不给。
我偏不。
“轰!”
钢笔炸了。
不是火。是光。
蓝光炸成碎片,像玻璃渣一样四溅。我下意识抬手挡脸,几片碎屑划过手背,火辣辣地疼。我眯着眼看,地上全是细小的金属残骸,中间躺着半截笔帽,绿灯还在闪,但越来越弱。
主控舱所有屏幕同时熄灭。
投影消失了。
连应急灯也暗了。
只有远处通风管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像是心跳,断了。
Sync率骤降。
我低头看手腕——那里曾经浮现出林墨白的名字。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
心跳还在。
一下,一下。
比记忆诚实。
我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厉害。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要断。我走到舱壁前,看着那行血字。
“拒绝”。
底下还有一句:“我要你回来——以我的方式。”
字迹歪的,糊的,可它们在那儿。是我的。不是谁输进去的,不是谁写好的,不是谁安排的。
我靠墙坐下,抱着膝盖,像小时候那样。
冷。累。痛。
可心里是空的,也是满的。
我闭上眼。
听见风从开启的舱门外灌进来,呼呼地响。B3层的走廊空荡荡的,没有脚步,没有监控,没有系统提示音。
什么都没有。
我终于安静了。
可就在这时——
墙面上,新的字迹浮现。
不是投影。不是电子屏。是直接从金属表面渗出来的,像汗,像血,湿润,缓慢,一笔一划:
**作者认证中……**\
**请签名。**
我盯着那行字,没动。
也没哭。
心跳一下,一下。
稳定而清晰。
比记忆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