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电影化的运镜进行改写*

雨水砸在头顶残破的铁皮上，发出如同碎玻璃倾倒进铁桶里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但我能辨出其中的不同，这已不再是单纯的雨声，而是仿若心跳的节奏，与我的心跳相呼应。每一次跳动，都使脚下积水轻轻荡漾，墙上那些血字的倒影也随之摇曳。

“林墨白。”

这些字从地面蔓延至天花板，歪斜而重叠。有的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有的还在顺着水泥缝隙往下流淌，似泪痕，又似伤口流脓。我的手指早已不听使唤，指尖裂开，血混着雨水在墙面划出断续痕迹。咬破的舌尖麻木，满口铁锈味，难以下咽。

可我不能停下。

他正在消失，我能察觉到。每写一次他的名字，他身上的蓝光便强一分，那并非生者的光辉，而是数据接管、系统吞噬他的迹象。若我不写，他连这点影子都将消散。

我抓着墙，指甲抠进砖缝借力起身，膝盖发软差点跪倒，喘着气抬手又要写。

就在此刻，积水中的倒影动了。

那不是我的脸。

而是一片泥地院子，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投下浓荫。七岁的我坐在门槛上涕泪横流，手里紧攥着一颗脏兮兮的蓝弹珠。小林墨白蹲在我面前，满手是泥，正把另一颗弹珠埋进土里。“别哭了。”他声音虽小却很沉稳，“我藏好了。等它开花，我就回来。”

画面晃动，随后破碎。水面恢复浑浊，只映出我苍白的脸与身后静静伫立的人影。

我没敢回头，却已闻到那股味道——不是雨水，不是铁锈，是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多年未曾嗅到，以为自己已经遗忘。

“念念。”他轻声唤道，仿佛怕惊扰什么。

我猛然转身，背狠狠撞上墙壁。

他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眼底泛着蓝光，像是电流在皮下游走。但他的眼神不再空洞，有了些许熟悉的神采。

我想骂他，想吼他滚，喉咙却被堵住，发不出声。

他朝我迈出一步，我下意识后退，脚下一滑险些跌入水中。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疼痛瞬间袭来，他的力气大得不像个即将消亡之人，骨头仿佛要被捏碎。

“放开！”我挣扎着，却无法挣脱，“我快写完了！只要写满这面墙，你就不会消失！你听见没有？我不会让你走！”

他盯着我，嘴唇微动，声音沙哑：“你写的不是我。”

我愣住了。

“是你舍不得自己。”

脑海中仿佛有针扎入，嗡的一声。

“闭嘴！”我吼了出来，声音嘶哑，“你不是他！你们都说一样的话！那个假的也说，这个也说！可你们根本不懂！什么都不懂！”

他并未松手，反而向前逼近，将我抵在墙上，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墙壁上。

接着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额角。他的皮肤冰凉，但我能感受到他微弱却真实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

整个空间的光线开始闪烁，不是应急灯，而是墙上的血字在跃动。蓝光顺着裂缝蔓延，犹如血管搏动。空气中的数据流突然聚集，在我们周围旋转，宛如受惊的萤火虫。

“所以我才要你现在懂。”他说。

他的声音突然变化，不再机械，也不完全清醒，像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在挣扎，一个在沉沦。

“MB - Backup_01……不是程序。”他闭上眼睛，睫毛微颤，“是你写的。”

我呼吸困难。

“是你十年来每一篇作文，是你躲在被窝里哭泣的每一滴泪水，是你焚烧日记时颤抖的手……是你不愿放下的心。”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我能回来，不是因为芯片，不是因为数据同步，而是因为你一直在写我。因为在你心里，我从未离开。”

我浑身僵硬。

“你越写‘林墨白’，就越强化这个由你情绪创造出来的存在。”他的声音渐低，“而真正的我，正被系统吞噬。你救我的方式，其实在害我。”

“不……”我摇头，牙齿打战，“不是的……我不写你，我就抓不住你了……我不写你，你就没了……”

“可你现在抓住的，本就是虚假的。”他苦笑着，嘴角抽动，“你是唯一能够用记忆赋予文字生命力的人。但你写活的，是你心中的林墨白，不是我。”

眼前一黑，腿一软，我顺着墙壁滑坐进积水里，冰冷刺骨。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满是鲜血，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书写的痕迹。墙上那些“林墨白”忽然开始蠕动，蓝光从中抽出，飘向空中又落回我身上，缠绕在手腕和脖子上，像绳索一般。

抬头看向墙壁，上面的字正在重组，一行新句子慢慢浮现：

**我选择遗忘你。**

我猛地一震，这话虽非我说出口，却如一根刺深深扎在脑海里十年之久。

我害怕的并非他的死亡。我怕的是忘记他。但现在我才明白——更令我恐惧的是记得太深，深到将他永远困在记忆之中，无法解脱。

“那我该怎么办？”我仰头看他，声音破碎不堪，“我不写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他缓缓蹲下，跪在积水里，捧起我的脸。

他的手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那是人的温度，而非机器。

他用拇指拭去我眼角的一串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

“写下你活着的样子。”他说。

我怔住了。

“写下你爱吃草莓蛋糕，会舔手指；写你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写你总把袜子丢进我的书包；写你考试抄我答案还假装镇定……”

他微微一笑，眼中终于有了些许光芒。

“写下你活得杂乱无章、吵吵闹闹的模样；摔了碗不收拾，哭了还要逞强的样子；让我记住，你值得被爱；不是因为你被铭记，而是因为你活着。”

眼泪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我想反驳他，想说他在骗我，想求他不要走……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墙上的血字剧烈波动起来，所有的“林墨白”像被风吹散，蓝光炸开后迅速凝聚重新排列。

那行字仍然存在：**我选择遗忘你。**

我盯着它，呼吸颤抖。

然后，我抬起手，咬破舌尖。

鲜血涌出，又咸又腥。

我用指头蘸着血，在那行字后面，一笔一画写下：

**——苏念。**

签下我的名字。

就像签署一份离婚协议；一封告别信；亲手归还自己最珍视之物。

空气陡然寂静。

连雨声都停止了。

手腕上的血字忽然发烫，不是痛感，而是一种熟悉的、带有温度的跳动，宛如心跳。

低头查看。

那三个字“林墨白”正在发光，不是蓝光，而是温暖的，如晨光透过树叶的颜色。

然后，我看见他动了。

不是数据化意义上的动，而是作为一个人类的活动，真实、会疲惫、会疼痛、会微笑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就像七岁那年，我发高烧到四十度，他翻墙进入我家，一边责骂我笨拙一边用湿毛巾敷我的额头并亲了我一下。

“这次……”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换我等你。”

我猛然抬头。

他站在那里，嘴角挂着微笑，但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不是爆炸，不是崩解，而是如同清晨的雾气，被阳光逐渐蒸融。

蓝光从他指尖褪去，皮肤恢复成温热的色泽；头发变回原本的黑色，不再泛银；眼中的数据流消失，只剩下从小看到大的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无奈的眼睛。

他最后望了我一眼。

没有言语。

身影逐渐淡去，犹如被橡皮擦慢慢抹去。

唯有一缕微光，缠绕在

我的手腕上，围绕着那道血字，轻轻跳动。

一下。

两下。

如同心跳。

我坐在水里，没有动弹。

雨不知何时停了。

积水静止，如同一面镜子。

应急灯不再闪烁，惨白的光芒长明。

空气中的数据流全部消失。

墙上的血字不再发光，只剩下干涸的痕迹，像旧伤疤。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满是伤痕。

满是鲜血。

满是书写过的字迹。

然而心中……空了。

不是那种丢失东西后的空虚。

而是仿佛亲手搬开了压在胸口十年的石头后的轻松。

我缓缓抬起手腕，注视着那道血字。

它仍在跳动。

就像有人在我皮肤下轻轻叩门。

就在这个时候——

主控室最深处，那片从未被灯光照亮的黑暗中，积水缓缓泛起一圈涟漪。

很小。

很慢。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下面浮上来。

我盯着那里，纹丝未动。

涟漪一圈圈扩散，映照着惨白的光芒。

然后，一支钢笔，缓缓浮现于水面之上。

通体漆黑，没有刻字，没有编号，甚至连笔夹都没有。

就像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事物。

它漂浮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笔尖向下，滴落一滴鲜血。

那滴血没有散开。

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悬浮在半空中，缓缓变形。

一笔。

一划。

再一勾。

三个字，静静浮现：

**作者未署名。**

钢笔静止。

笔尖微光一闪，宛如呼吸。

血写的不是名字，是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