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劈开夜幕，映得主控室像口露天的棺材。

我还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林墨白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指尖并拢，血从我掌心渗出，顺着他手腕的脉络滑下去，在屏幕边缘凝成一颗浑圆的血珠。它没落，就悬在那儿，颤巍巍地反着光，像一颗不肯坠下的星。

我们刚写完那句话——“这次，我们一起写完。”

字还亮着，蓝光顺着笔画边缘爬行，像活物的呼吸。倒计时卡在T-00:01:59，红得发暗，像一块凝固的旧伤疤。警报声停了，心跳般的轰鸣也沉了下去。世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断裂的管道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积水上，漾开一圈圈扭曲的代码。

我以为稳了。

可就在我的指尖即将再次触屏的瞬间——

主控台猛地一震。

整块屏幕“咔”地裂开一道竖线，从上到下，笔直如刀切。左右两半缓缓分离，像是两扇门被无形的手推开。

左边，还是我们的血字残影，蓝光温顺地缠绕着“Preserve”。

右边，却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血，不是代码，是蓝墨水。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林墨白不存在。”**

我整个人僵住。

血珠终于坠落，砸进脚边的水洼，荡开一圈幽蓝的涟漪。那涟漪里，倒映着那行字，一模一样，冷冷地重复着。

“谁？”我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谁在写？”

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林墨白的身体也绷紧了。他站在我身侧，呼吸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不是系统。”他低声道，目光死死盯住那行蓝墨水，“这波动……太像人了。像意识在动。”

“意识？”我冷笑一声，指尖又去蘸血，“那就让我看看，是谁想删他！”

我猛地抬手，血指就要按上屏幕。

“等等！”他突然抓住我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一种近乎惊惧的急迫。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撞进他怀里。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声透过湿透的校服传来，快得不像话。

“这字迹……”他盯着屏幕，瞳孔缩成一点，“这转折，这顿笔……是我小学的笔法。”

我愣住。

他松开我，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那行蓝墨水上空一寸，没碰。

可就在他靠近的刹那——

那行字，动了。

不是攻击，不是改写，而是……停顿了一下。

像被唤醒。

像认出了他。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冷气从脚底往上爬。

林墨白收回手，声音哑了：“十年前……我上传过一篇作文。”

“什么？”

“《我的同桌》。”他闭了闭眼，“那天晚上，我爸在书房用终端备份数据。我偷偷连上去，把写好的作文传进了系统底层。我以为只是存个档……没人会看的东西。”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眼神恍惚，像是掉进了十年前的夜里。

“我写了你。”他轻声说，“写了你咬铅笔头的样子，写了你说要当作家，写了……我不想走。”

我呼吸一窒。

他睁眼，看向我，眼里有痛，有悔，还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原来不是只有你在找我。我也在写你。用我唯一能想到的方式。”

我转身扑向控制台，手指在残破的键盘上狂敲，调出数据库最底层的文档索引。输入“我的同桌”，回车。

加载条缓慢爬行。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我以为系统已死的时候——

页面缓缓打开。

稚嫩的铅笔字迹浮现，歪歪扭扭，标点打得乱七八糟，像极了当年交作业前临时补的草稿。

【她算错题时会咬铅笔头，啃得满嘴都是木屑，我就把我的橡皮推过去，不说一句话。】

【她说长大要当作家，我就当她第一个读者。她要是写不出来，我就转钢笔给她看，转得快了，她就会笑。】

【毕业那天，老师说家里有急事，必须马上走。我不敢回头找她。我知道，只要我看她一眼，我就走不了了。】

【我不想走，可爸爸说，留在这里会害死她。他们迟早会找到锚点，而你是我的弱点。】

文字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行，字迹突然变重，像是用力压着笔写下去的：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字……别等我。忘了我。】

我手指发抖，一行行往下翻。

没有了。

就这么多。

一页纸。

我写了他六年，从作文比赛到匿名论坛，从青春疼痛到深夜呓语，我把所有情绪都塞进文字里，以为是我一个人在执笔，是我一个人在守望。

可他呢？

他只写了一页。

藏在系统最深处，像封不敢寄出的信。

我忽然笑了一声，眼泪却跟着砸在键盘上。

“你这个混蛋……”我哽着嗓子，抬手抹脸，“你怎么不早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恨了你多久？”

林墨白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然后，我感觉到一双臂膀从后面环住了我。

他把我整个裹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拂过我的发丝。

“我知道。”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我才不敢见你。我怕你恨得不够狠，怕你还在等我。我更怕……你已经忘了我。”

我反手抓住他手臂，指甲掐进他校服布料里。

“忘不了。”我咬着牙，“一个字都忘不了。”

就在这时，屏幕右侧的蓝墨水迹突然开始移动。

不再是“林墨白不存在”。

它缓缓改写，字迹依旧稚嫩，却透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她写了你六年……我只写了一页……这次，让你赢。”**

我心头一震。

想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屏幕，那行字就开始消散，像墨迹遇水，一点点化开，变成淡蓝色的光点，浮在空中，缓缓上升，最终融入天花板上漂浮的数据残影。

主控台震动停止。

左侧的血字蓝光稳定下来，不再与红光激烈交锋，而是缓缓推进，像潮水漫过沙滩。

同步率数值跳了一下：98.1% — 保持不变。

倒计时尚未重启。

一切归于寂静。

我缓缓转过身，仰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光，像夏夜被风吹亮的星河。不是投影，不是数据，是活生生的人，站在我面前，呼吸与我同频。

“所以……”我声音哑得厉害，“我们都是执笔者？”

他点头，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我一直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他低声说，“每一个字，我都活着回来。”

我忽然笑了，满脸是泪。

然后踮起脚，额头抵住他的。

近得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肥皂味，混着一点雨水和铁锈的气息。

“那现在……”我轻声问，“我们继续写？”

他闭眼，再睁开，眸色深得像要把我吸进去：“好。”

我们重新并肩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再次交叠，我的血顺着他指尖滑落，滴在屏幕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花。

蓝光顺着血迹蔓延，温柔而坚定。

就在这时——

MB-Backup_02芯片的位置，绿灯微闪了一下。

很弱，一闪即灭。

但我们都看见了。

紧接着，从机房最深处，那片被倒塌服务器遮蔽的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

像是什么细长的东西，从桌上滚落。

啪嗒。

掉进积水里。

又缓缓下沉，没发出第二声。

是钢笔。

我听见了。

林墨白也听见了。

我们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也懂。

就像我懂。

那不是结束。

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写着。

双生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