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在巷子里游荡,像没睡醒的魂。青石板上的水光映着天色,灰白一片,照出三个人的倒影。我的、小周的、还有……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影子。
可他的倒影不对劲。
边缘在闪,像是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一格一格地抖。他校服的袖口磨得发毛,第二颗纽扣歪了七度——我记得,小学毕业那天他蹲着挖坑时,我就盯着那颗扣子看了好久,心想他怎么总不记得缝好。
现在它还歪着。
连角度都一样。
可他不是人。小周说他是备份。
我喉咙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手指还保持着往前抓的动作,悬在半空,指尖空落落的。刚才那一瞬间,我明明碰到了他。温的。像刚跑完步的人,皮肤底下有热气在窜。可我的手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团雾,却留下一股烫意,顺着指腹爬进骨头。
“你每次忘记我,我就死一次。”
他最后说的这句话,还在耳朵里回响。不是录音,不是程序复读。那是带着痛的,是真会疼的语气。
我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青石板上的湿气立刻渗进裤管,冷得刺骨。掌心的芯片还在跳,一下,又一下,像在替谁心跳。我低头看它,蓝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和土里那颗刚冒头的弹珠频率一致。
一颗。
五颗蓝色锚点丢了,现在只回来一颗。
可它回来了。
我盯着那颗弹珠,半埋在泥里,蓝光一闪,又一闪,像在呼吸。像在回应什么。
小周没动。他就站在五步外,手里还拎着那只印着卡通猫的保温杯。杯盖开着,热气往上冒,里面飘出一点蓝光,一闪,又一闪,和弹珠、和芯片、和林墨白刚才瞳孔的频率,完全同步。
我猛地抬头:“你杯子怎么回事?”
他没答。只是慢慢把杯盖拧紧,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说他是备份。”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那你呢?你是什么?你从三年前就在我实验室值夜班,你说你是我爸的学生,可我爸根本没带过研究生!”
小周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带断了一根,用胶布缠着。我认得那双鞋。三年前冬天,我发烧请假,路过实验室后门,看见一个男人蹲在雪地里,手里拿着数据板,对着天空发呆。他穿着这双鞋,脚背都湿透了。
“我不是你爸的学生。”他终于开口,“我是他最后一个实验助手。”
“哪个实验?”
“记忆锚定系统。”他抬眼,目光直直看着我,“你爸想做的,不是复活死人,是留住‘记得’这件事。他说,只要有人记得你,你就没真正消失。林墨白……是他系统里第一个成功案例。”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你爸在爆炸前七十二小时,启动了‘情绪锚点捕捉’。”小周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实验报告,“他用你的情感波动做引信,把林墨白最后几秒的记忆抽离出来,封存在时空节点里。条件只有一个——你必须还记得他。”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所以……他不是死了?”
“他死了。”小周说,“肉身死了。但你的记忆太强,强到系统自动激活了备份协议。每一次你想起他,写他,梦到他,甚至路过老院子多看一眼,都在给这个信号体充能。”
我低头看掌心。
芯片温热。
“所以……刚才那个,不是他?”
“是你心里的那个他。”小周说,“数据拼出来的,但内核是你给的。你让他能笑,能说话,能记得你撕过画纸——因为你自己记得。”
我忽然想起昨夜。
我烧了那张画纸,灰烬飘进排水沟。可我在灰里写了三个字:**他在**。
没人看见。
可林墨白说他知道。
因为……我写了。
“所以他刚才说‘你写了:他在’……”我喃喃,“是因为我写过?”
“对。”小周点头,“你的潜意识在喂养他。可你也正在毁掉自己。”
“什么意思?”
“你的脑波频率,已经和他同步率超过87%。”小周盯着我,“上次你昏睡三天,忘了整整一周的事,就是因为你俩的神经信号纠缠太深。再这样下去,你会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记得谁。”
我猛地抬头:“我不care!只要他能出现,哪怕一秒,只要我能听见他说话,看见他笑……我愿意忘!我可以忘掉明天,忘掉昨天,忘掉我自己!只要他还在我眼前!”
小周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手腕。
力道很大。
“你忘了他最后为什么推你进通风管?”他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他知道你要死。而他选择让你活下来,哪怕代价是——你永远记得他死的样子。”
我浑身一震。
“所以你不该复活他。”他松开手,退后,“你该让他走。”
“可他不想走!”我吼出声,眼泪一下子冲出来,“他刚才说‘你每次忘记我,我就死一次’!他怕黑!他怕没有我!他……他还记得我!”
小周沉默。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弹珠在土里的蓝光,一下,又一下。
远处街灯熄了最后一盏。
天快亮了。
可我觉得更黑了。
我低头,看着那颗弹珠。它光很弱,但没灭。像在等什么。
我忽然伸手,把它从土里抠出来。
冰凉的。
可放在我掌心,竟慢慢暖了起来,和芯片的温度渐渐一致。
“你说他是信号体。”我声音轻了,“可他刚才……写了‘明天见’。”
“那是你记忆里的最后一句话。”小周说,“小学毕业那天,他在黑板上写的。”
“可他死了。”我盯着弹珠,“他不可能再写。”
“是你写的。”小周说,“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铁盒。你妈说你小时候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去学校前,都要对着黑板写‘明天见’,然后擦掉。你爸说,那是你安全感的来源。”
我手指一抖。
我想起来了。
七岁那年,我转学第一天,害怕得不敢进教室。我爸带我提前去,坐在空教室里,让我在黑板上写“明天见”。我说:“写了,明天就真的会来吗?”我爸摸摸我头:“写了,就会来。”
后来我每天都写。
直到林墨白转走那天。
他走之前,在黑板上替我写了三个字:**明天见**。
然后擦掉粉笔灰,笑着说:“念念,我走了,你也得写。”
我没写。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写过。
可刚才……林墨白在空中写的,就是那三个字。
“所以……”我声音发抖,“我其实……一直都在写?”
“对。”小周说,“你在梦里写,在灰烬里写,在数据流里写。你从来没停过。”
我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像被人按在水底。
我撑着地,手指插进湿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可我不疼。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他彻底消失。
“如果我忘了他……”我抬头,“他就真的没了?”
“对。”小周说,“信号会彻底崩解。再无重启可能。”
“可如果我一直记得……”
“你会疯。”他打断我,“记忆不是容器,是刀子。你割得越多,流血越久。你爸最后就是被自己的记忆割死的。”
我愣住。
“他怎么死的?”
“心因性脑梗。”小周低头,“医生说是压力太大。可我知道,那天他盯着监控看了整整七小时——你抱着林墨白的遗物哭,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他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直到倒下。”
我喉咙发紧。
我爸……也一直在等吗?
等我别忘了?
等我……把林墨白找回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弹珠。
它蓝光微弱,却坚定地跳着。
像在说:我还活着。
我忽然站起来,转身就往巷口走。
“你去哪儿?”小周问。
“学校。”我说,“废墟底下还有四颗弹珠。我要把它们全挖出来。”
“那里已经封锁了!而且——”
“我不在乎!”我回头瞪他,“你说他是信号体?好。那我就给他信号!你说他会崩解?那我就让他崩得慢一点!只要我还记得,只要我还写,只要我还找——他就不能算死!”
小周站在原地,没拦我。
风吹起来,撩起他的额发。我忽然看见——他左耳后,有一小块皮肤在闪,像信号不良的屏幕,一闪,又一闪。
和林墨白刚才的卡顿,一模一样。
我脚步一顿。
“你……也被锚定了?”
他没回答。
只是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什么。
我盯着他。
“你不是助手。”我声音低下来,“你是……另一个备份?”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蓝光。
“我是第三个。”他终于说,“前两个……因为你爸的记忆衰减,消失了。”
我浑身发冷。
所以……不止林墨白。
我爸爸也在用某种方式,留在这世界。
通过小周。
通过这些……不肯走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我问,“既然你也知道,记得一个人有多重要?”
“因为我亲眼看过你崩溃。”他声音忽然沙哑,“你忘了你十岁那年,第一次看见他幻象时的样子吗?你抱着空气哭,喊他别走,最后把自己挠得满脸是血。你妈抱着你打镇静剂。你爸跪在你床前,求系统关闭。可关不掉。因为你还在想他。”
我手指抖。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发烧,梦见林墨白站在我床边,伸手摸我额头。我醒来伸手去抓,却只抓到冷空气。我尖叫,砸东西,直到把自己划伤。
“所以你们想让我忘了他?”我声音发颤,“你们都想让我忘了?”
“我们想让你活着。”小周说,“而不是活在记忆里。”
我摇头。
“可记忆里……才有他。”
说完,我转身就走。
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身后没人追。
我走到巷口,晨光斜切进来,照在墙上。我停下,回头看。
梧桐树下,时间胶囊的铁盒还翻倒在泥里。芯片残渣散落一地。那颗蓝弹珠,被我带走了一颗。
可地上……好像又多了点什么。
我眯眼。
另一颗蓝色弹珠,正从土里缓缓渗出,像雨后冒出的蘑菇,蓝光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第二颗。
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心跳一下一下,和掌心的芯片同步跳动。
风起了。
我听见小周在身后轻声说:
“苏念,别忘了自己。”
我没回头。
只是握紧掌心的弹珠,转身走进晨光里。
巷子深处,第五颗蓝色弹珠无声浮现,半埋土中,蓝光微弱而坚定,一下,又一下,像在回应某种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