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剑光

鎏金日光斜斜切过长留山的飞檐，霓漫天攥着剑穗的手指微微发紧。她本是寻山涧灵鱼做饵，却在途经销魂殿时，被阵阵欢笑声绊住了脚步。

桃花纷飞的演武场上，花千骨正踩着舞青萝抛出的百花绫翻转腾挪，火夕的赤霄剑适时点燃漫天桃叶，映得三人衣袂间都染着金红。笙箫默倚着廊柱抚琴，指尖扫过琴弦时带起的灵力，恰到好处地托住了险些跌落的花千骨。“小骨的控火术又精进了！”舞青萝拍手叫好，火夕变戏法似的摸出糖渍梅子，塞进花千骨还在喘息的嘴里。

霓漫天望着这幕，喉头发紧。同样是练剑，她在绝情殿外跪了整整三个时辰，只为白子画一句“心不静，剑必乱”；好不容易得了次剑试头名，换来的不过是“莫骄矜”的冷斥。此刻看着花千骨被纵容的笑容，她突然想起拜师那日，白子画将断念剑推向自己时，霜色广袖下若有似无的疏离。

“这剑，断的是妄念。”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她头顶，落在远处嬉笑的花千骨身上。

“我不会输的。”霓漫天握紧腰间软剑，转身时带起的风惊飞了檐下白鸽。她要让白子画看到，蓬莱少主的资质绝不输那带着洪荒之力的蜀山掌门。暮色渐浓时，绝情殿的剑鸣声再次刺破长空，比往日更添几分狠厉，而隔着重峦的销魂殿里，笙箫默正将新烤的栗子塞进花千骨掌心，枫叶形的护腕在火光中轻轻发烫。

霓漫天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销魂殿内的嬉闹声却愈发欢快。花千骨揉着发酸的手腕，仰头望着漫天飘落的桃花，发丝间还沾着方才玩火时留下的灰烬。舞青萝瘫坐在石凳上直喘气，火夕则耍帅似的将赤霄剑抛向空中，剑身划出的火光惊起几只栖息的雀鸟。

“好饿啊！”花千骨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眼巴巴看向膳房方向。话音未落，便见笙箫默抱着一大摞食盒转过回廊，月白长衫下摆沾着些许面粉，显然是亲自下厨。

“师父！”三人立刻围了上去。食盒打开的瞬间，香气四溢——晶莹的桃花酿、外酥里嫩的炸藕盒，还有堆成小山的桂花糖糕。花千骨的食碟前，额外摆着一整只金黄油亮的烤鸡，旁边点缀着她最爱的糖渍梅子。

“小骨长身体，多吃些。”笙箫默用帕子擦去她鼻尖的灰，将鸡腿夹进她碗里。舞青萝咬着糕点含糊不清地笑：“早就习惯啦！上次师父带回来的灵果，小骨那份比我们加起来还多！”火夕跟着点头，伸手又抢了块糖糕：“谁让小骨是师父最宝贝的关门弟子呢！”

花千骨脸颊发烫，低头咬了口鲜嫩的鸡肉。熟悉的滋味漫上舌尖，恍惚间竟与前世记忆重叠。那时她在绝情殿，费尽心思做的桃花羹总被白子画冷脸推开，挨饿受冻更是家常便饭。而此刻，笙箫默正温柔地替她剔去鱼刺，目光里盛满疼惜，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暮色渐浓，四人围坐在廊下，谈笑声混着食物的香气飘出老远。花千骨偷偷望向笙箫默，总觉得师父看她的眼神里，藏着许多她读不懂的东西。但此刻被暖意与饱足感填满的心，让她不愿深究，只将头埋进碗里，把所有感动都化作大口吞咽的饭菜。

暮色如墨浸透长留山道，霓漫天攥着空荡荡的鱼篓，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一刻钟的时限迫在眉睫，山涧的灵鱼仿佛故意躲着她，干粮袋里只剩几颗硌牙的炒豆子。远处销魂殿飘来的烤肉香气勾得她胃部痉挛，脚下却不敢有半分迟疑——白子画绝不会容忍弟子迟到。

“漫天！”轻水的声音从拐角传来。少女捧着竹篮追上来，发间的茉莉花沾着露水，“你不是拜入尊上门下了吗？怎么还饿肚子？”她瞥见霓漫天泛白的脸色，从篮底翻出两个冷硬的馒头，“快拿着，虽说比不上膳房的点心，但垫垫肚子总是好的。”

霓漫天捏着馒头的指尖发僵。馒头表皮干裂，显然是前日剩下的，麦麸粗糙得能磨破喉咙。可山道尽头已传来绝情殿晚课的钟声，她只得匆匆塞进嘴里，冷硬的面团混着沙砾般的碎屑，呛得眼眶发酸。

“当初是你自己非要拜尊上为师。”轻水叹了口气，往她手里塞了颗温热的煮鸡蛋，“幸好千骨拜了儒尊，不然指不定多遭罪。你至少能下山采买，要是跟着尊上，怕是连院门都出不了。”她压低声音，“糖宝那么黏人，肯定也得被拘在山下，指不定要哭成泪人。”

霓漫天咀嚼的动作骤然停滞。记忆突然翻涌——初入长留时，她与花千骨在桃树下分食桂花糕，约定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后来自己亲手撕碎那块象征情谊的手帕，看着花千骨通红的眼眶，心底却腾起扭曲的快意。此刻轻水的话像根细针，刺破她用骄傲堆砌的铠甲，露出内里千疮百孔的悔意。

“我......”她刚开口，便被绝情殿方向传来的御剑声打断。白子画的霜色衣袍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霓漫天慌忙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喉间火辣辣地疼。转身时，她听见轻水在身后喃喃：“选了的路，再难也得走下去啊......”

月光爬上长留山巅时，霓漫天跪在剑阵中挥剑。断念剑的寒光映出她倔强的侧脸，却无人看见她偷偷藏在袖中的半块冷馒头——那是她舍不得吃完，想留着夜里充饥的。远处销魂殿传来的欢笑声被山风揉碎，混着绝情殿刺骨的剑气，一寸寸刻进她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