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方程式

期中考试前的周末，图书馆挤满了复习的学生。叶宸盯着面前的物理试卷，第三道大题的数字在他眼前跳舞。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文科是他的强项，但理科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这里，你代错了公式。"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一支黑色钢笔点在了他的草稿纸上。叶宸转头，璐萧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背着那个永远鼓鼓囊囊的背包。

"你怎么在这里？"叶宸惊讶地问。

璐萧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复习。"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厚重的参考书，"你的力学部分比较弱。"

叶宸苦笑："不是比较弱，是非常弱。上次月考物理差点不及格。"

璐萧翻开叶宸的课本，快速浏览了一下笔记。"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我帮你补习一小时。"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叶宸眨了眨眼："你...为什么要帮我？"

璐萧停下翻书的动作，琥珀色的眼睛直视叶宸。"你文科好。"

"所以？"

"所以你可以帮我提高作文分数。"璐萧的语气依然平淡，"互补。"

叶宸这才明白璐萧的意思——他们可以互相辅导。这个提议很合理，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失落感。他原本希望璐萧是单纯想帮他，而不是为了交换。

"成交。"他强迫自己露出笑容，"不过我得警告你，我的物理可能比你的作文还糟糕。"

璐萧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璐萧用他简洁高效的方式梳理了力学重点。叶宸惊讶地发现，那些在老师口中复杂难懂的定律，经璐萧解释后变得异常清晰。更令他惊讶的是，璐萧的耐心似乎无穷无尽——同一个概念，他可以换五种方式解释，直到叶宸完全理解。

"你该当老师。"叶宸在做对一道题后由衷赞叹。

璐萧摇头："医生。"

"你想学医？"

"嗯。"璐萧的目光在叶宸胸口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心脏外科。"

叶宸的心跳突然加速，他低头假装整理笔记以掩饰脸上的热度。璐萧想成为心脏外科医生...是因为他吗？

"轮到你了。"璐萧推过来一篇作文，"老师说结构松散。"

叶宸读了一遍，立刻发现了问题。"你的论点很犀利，但缺乏情感共鸣。看这里..."他拿起笔在纸上勾画，"可以加个生活中的例子，让论证更生动。"

璐萧皱眉："我没有...那种例子。"

叶宸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璐萧的童年确实缺乏可以用来佐证"幸福"或"温暖"的例子。"那...我们可以编一个？只要符合逻辑就行。"

璐萧的表情放松了些，点了点头。两人头挨着头修改作文，偶尔肩膀相碰，带来一阵微妙的触电感。

图书馆的广播响起闭馆提醒时，他们才惊觉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这么晚了？"叶宸收拾着书本，"我们居然学了四个小时。"

璐萧看了看表："效率不错。"这对他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走出图书馆，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叶宸打了个哆嗦，立刻感到一件外套搭在了自己肩上。

"穿上。"璐萧命令道，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

"你不冷吗？"

"不怕冷。"

叶宸裹紧带着璐萧体温的外套，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萦绕在鼻尖。他们并肩走向公交站，夜晚的街道安静得出奇，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等等。"璐萧突然停下，从包里拿出一个MP3和耳机，"给你。"

叶宸疑惑地接过。"现在听音乐？"

"医生说音乐疗法对心律不齐有帮助。"璐萧认真地解释，"特别是舒缓的古典乐。"

叶宸将耳机塞入耳中，璐萧按下播放键。巴赫的大提琴组曲流淌而出，深沉而宁静。他正要道谢，却见璐萧将另一个耳机也塞进了自己耳朵——他们现在共享同一副耳机，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我也听。"璐萧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

公交车上，他们依然共享着那副耳机，肩膀紧贴。叶宸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但奇怪的是，并不难受。反而有种温暖的充实感，像是找到了某个缺失已久的拼图。

车窗外，路灯的光晕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流动的金线。叶宸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璐萧，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璐萧没有像往常那样移开视线，而是轻轻眨了眨眼，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微笑。

这一幕，恰巧被坐在车厢后部的徐莹尽收眼底。她瞪大了眼睛，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悄悄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杜航，我赌一百块，他俩绝对有问题。]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令所有老师惊讶的是，叶宸的物理和璐萧的语文成绩都有了显著提高。罗老师甚至在班会上特别表扬了他们互相帮助的精神。

"看看人家！"罗老师挥舞着成绩单，"优势互补，共同进步！这才是高三学子该有的样子！"

全班鼓掌时，叶宸注意到璐萧的耳尖微微发红——这是璐萧式"不好意思"的表现。

考试后的第一个周末是叶宸的生日。他原本没打算庆祝——父亲去世后，生日变得不再重要。但徐莹和黄伟阳坚持要给他办个小派对，最终妥协的结果是几个好友在他家简单聚餐。

"生日快乐！"徐莹递过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我和梦欣一起挑的，希望你喜欢！"

叶宸拆开一看，是一套限量版文学名著，装帧精美。"太棒了！正好我想重读《战争与和平》。"

"我的比较实用。"杜航笑嘻嘻地递来一个游戏手柄，"知道你偶尔也需要放松。"

黄伟阳送了运动水壶，王梦欣则是一盒手作曲奇。叶宸一一谢过，内心被温暖填满。他注意到璐萧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包裹，却没有上前。

"璐萧？"叶宸主动走过去，"你没有礼物给我吗？"他半开玩笑地问。

璐萧犹豫了一下，递过那个包裹。"不是...派对礼物。"

叶宸好奇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古旧的硬皮书，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有些褪色：《心脏的奥秘——19世纪医学手稿复刻版》。翻开扉页，一行刚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给最值得拥有健康心脏的人。——L.X."

叶宸的手指微微发抖。这本书他在市立图书馆见过一次，是珍贵的历史文献复刻，不仅价格昂贵，而且几乎绝版。

"这...太贵重了。"他轻声说。

璐萧摇头："值得。"

叶宸突然感到眼眶发热。这本书不仅珍贵，更是璐萧对他健康的最深切祝愿。他小心地抚过书页，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

"谢谢。"他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派对结束后，众人告辞离去。璐萧故意落在最后，帮叶宸收拾残局。

"其实，"整理餐盘时璐萧突然开口，"十天后是我生日。"

叶宸惊讶地抬头："真的？你从来没提过。"

"不习惯庆祝。"璐萧耸耸肩，"但如果你坚持...可以一起吃顿饭。"

叶宸忍不住笑了。这就是璐萧式的邀请——看似冷淡，实则包含了极大的信任。"我当然坚持！十月十九日，记住了。"

璐萧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一刻，叶宸下定决心要送给璐萧一份特别的礼物。

接下来的十天里，叶宸秘密筹备着。他先是旁敲侧击地向璐萧母亲打听璐萧的喜好（得到的回答是"那孩子从小就不收礼物"），然后又查阅了大量医学期刊（璐萧的另一个爱好）。最终，他决定送一件既有实用价值又有象征意义的礼物。

十月十九日当天，叶宸早早等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礼盒。当璐萧出现时，他快步迎上去。

"生日快乐！"叶宸递过礼盒，"希望你喜欢。"

璐萧接过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对定制护腕，黑色面料上绣着极细的银色花纹——左侧是枫叶图案，右侧是心电图波形。护腕内侧用柔软的特殊材料制成，专为敏感皮肤设计。

"我注意到你原来的护腕已经磨损了。"叶宸解释道，"这个材质更透气，而且..."他顿了顿，"图案是我们小时候的枫林，和你的...专业兴趣。"

璐萧一动不动地盯着护腕，表情难以解读。叶宸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越界了——那护腕明显是为了遮盖疤痕，他这样直接送替代品，会不会让璐萧觉得被冒犯？

"你不喜欢的话——"

"喜欢。"璐萧打断他，声音异常低沉，"谢谢。"

他当场摘下了旧护腕，换上新礼物。叶宸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璐萧手腕上的疤痕——一道狰狞的白色痕迹，横亘在动脉上方。他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为那个勇敢而绝望的小男孩。

璐萧迅速戴好新护腕，抬头时，叶宸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很合适。"璐萧说，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放学后，他们按约定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璐萧坚持由他点菜，结果上来的全是叶宸喜欢且对心脏有益的菜肴。叶宸没有点破，只是微笑着接受了这份无声的关心。

"我查了那本书的出版记录。"吃饭时叶宸说，"全国只剩三本，你是怎么买到的？"

璐萧喝了口水："联系了原出版社的退休编辑。"

"就为了我？"

"嗯。"

这个简单的回答让叶宸胸口发紧。璐萧为他做的每一件事——补习、送书、甚至选择未来的职业道路——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仿佛叶宸是他的宇宙中心，其他一切都只是背景。

"璐萧，"叶宸放下筷子，鼓起勇气问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餐厅柔和的灯光下，璐萧的侧脸线条显得不那么冷硬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宸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你存在过，"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好事。"

叶宸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句话里包含的重量，几乎让他承受不起。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语言在这份情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餐，但这种沉默不再令人不适。相反，它像一张温暖的毯子，包裹着他们共享的小小空间。

走出餐厅时，夜风有些凉。璐萧自然地站到了上风口，为叶宸挡住大部分冷风。这个小小的保护性动作，让叶宸突然明白了杜航和徐莹所说的"特别"是什么意思。

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超越友谊的东西。某种深沉、安静而恒久的东西，就像海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改变一切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