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星宇的到来,恰似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将奥丁镇小院往日的宁静搅得粉碎——那扇被暴力撞开的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恍若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默默昭示着某种再难逆转的变局。
院内气氛凝滞如冰。
白玥将龙皓晨抱回屋中,小家伙的身体仍因剧痛与惊吓不时抽搐,额角布满冷汗,即便是昏睡,眉头也紧紧蹙着。
守在炕边的白玥,正用温水浸过的布巾一遍遍擦拭儿子滚烫的额头与苍白的小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眼神却空洞而疲惫;指尖每触到那细微的颤抖,心便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痛得发紧。
窗外透进的月光冷飕飕地洒在炕沿,映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亮得刺眼。
龙星宇那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屋内显得格外压抑。
他始终没靠近炕边,只抱臂立在阴影里,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扫过简陋的家具,掠过窗台上那盏昏黄的油灯,最终落在白玥憔悴又疏离的侧影上。
屋内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混着龙皓晨身上因伤痛透出的淡淡血腥味,凝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他一言不发,可周身那如实质般的冰冷气场,已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添了几分无形的重压,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阻力。
日子在窒息的沉默与紧绷中缓慢爬行。
龙星宇的存在,如同一座沉重的铁山,横亘在这方小小天地间。
他极少开口,言语不是对龙皓晨训练的苛责,便是询问过往几年生活的细节,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审视。
白玥的回答总是简短又疏离,目光低垂着,尽量避开与他对视。
曾流淌在母子间的欢声笑语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呼吸与无处不在的压抑。
那个戴斗笠的灰色身影,仿佛被这沉重的氛围彻底驱散,再没在院中出现过。
他曾定期来访的时光,倒像一场遥远又模糊的梦了。
院角的月见草无人打理,瞧着有些萎靡;老榆树的叶子也落得差不多,光秃的枝桠在深秋寒风里瑟瑟发抖,更添了几分萧瑟。
这晚,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华如水银泻地,穿透窗棂上糊着的旧纸,在冰冷的泥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屋内,龙皓晨借着药力总算沉沉睡去,呼吸虽弱却已平稳;龙星宇和衣躺在屋角临时搭起的简易床铺上,发出均匀深沉的呼吸,显然也已熟睡。
白玥却毫无睡意。
她披件单薄的旧衣,悄然起身,赤脚踏在冰冷的地面,无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深秋凛冽的寒气瞬间涌进来,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她望向窗外。
月光下的院落一片清冷寂静。
歪斜的院门沉默矗立,老榆树巨大的阴影像泼洒的墨汁铺满地面;夜风掠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四下空无一人,唯有冰冷的月光与沉寂的黑暗。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混杂着被悄然抽离的空洞感,如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
望着那曾无数次出现灰色身影的阴影角落,看着院角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月见草,委屈、不安,还有些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像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下意识抱紧双臂,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心底蔓延的寒意。
鬼使神差地,她微微倾身,将嘴唇凑近那条窄窄的窗缝,对着窗外被月光与阴影分割的沉寂院落,用只有自己能听见、近乎气音的微弱声音,低低呢喃:“你……也在躲吗?” 声音轻得像飘散的羽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瞬间便被窗外的寒风撕碎、卷走。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
一个低沉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奇异的、能穿透灵魂的沉静力量:“等他接受你,我必归来。”
这声音来得太突兀、太清晰,仿佛说话人就贴在耳畔低语。
白玥浑身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电流瞬间贯穿!她下意识捂住嘴,才没惊呼出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猛地睁大眼睛,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依旧空无一人的阴影——是幻觉?还是……
“谁?!”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骤然撕裂屋内的死寂!
屋角的龙星宇瞬间睁开双眼,金棕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精光爆射,像被惊醒的猛兽。
他根本没真正睡着!
几乎在白玥那微不可闻的气音发出、那道奇异传音在她脑海响起的同一刻,他强悍的感知已捕捉到空气中那丝极微弱、却绝不属于屋内的异常能量波动——那波动极其隐晦,带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扭曲空间的奇异韵律!
没有丝毫犹豫,龙星宇的身影如炮弹般从简易床铺上弹射而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暗金色残影。
腰间那柄古朴长剑来不及出鞘,他整个人裹挟着狂暴的劲风,像出膛的炮弹,狠狠撞向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
轰隆!!!
本就歪斜的院门在这狂暴撞击下,如被巨锤砸中的朽木,瞬间爆裂开来。
无数木屑碎片像暴雨般向院外激射,沉重的门板彻底脱离门框,旋转着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外泥地,扬起一片烟尘。
“滚出来!”龙星宇的身影如战神般矗立在爆裂的门口,暗金色铠甲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寒芒。
他周身斗气如沸腾的熔岩轰然爆发,狂暴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瞬间清空院中的落叶与尘土。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带着足以撕裂灵魂的杀意,狠狠扫向院墙外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榆树方向。
手中的剑柄被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出鞘,斩灭一切可疑存在!
寒风呼啸着从彻底洞开的院门灌入,吹得白玥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她脸色惨白如纸,扶着窗框的手指因用力深深陷入木框,指尖冰凉。
看着丈夫如凶神般立在爆裂的门口,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闪烁着骇人杀意的眼眸扫向院外老榆树的阴影,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然而,院外除了被狂风吹得呜呜作响的老榆树枝桠,和一片被斗气清空后更显冷寂的空地,再无他物。
只有月光无声流淌,照着那扇彻底破碎的门板,像一个巨大而无声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