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侍从们搀扶着白玥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魔神皇宫的偏殿重归寂静,唯有魔晶石的幽紫流光,依旧在四壁无声淌过,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枫秀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指尖都透着疲惫的动作。
他将目光落在星澜身上,这位魔族之中比星魔神还要神秘的星魔,此刻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袍角沾染的血迹,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间的闲事。
“你倒是总能在这种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枫秀的声音带着沙哑,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他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抵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宝座的边缘,“你可知,方才她若是再决绝一分,这魔神皇宫,便要添一桩无法挽回的憾事。”
星澜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眸望他。
那双藏着星空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像是能倒映出人心底最深的算计,却又偏偏带着几分坦荡。
“陛下既舍不得,又何必用强硬的手段将人困在魔族中。” 他的声音清冽,“白玥殿下的心,从来不在魔界。强行留住她的人,不过是饮鸩止渴。”
“饮鸩止渴?” 枫秀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本皇是魔族之皇,亦是她的父亲。她的身体早已因换血根基受损,现在刚生产完身体亏空,此刻回人族,无异于自寻死路。本皇留她,有错吗?”
“陛下没错,白玥殿下也没错。” 星澜淡淡道,“错的是,陛下想用魔族的方式,留住一个心向人族的人。” 他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与残幔,“她要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魔族的尊荣,是故土,是归处。陛下将她困在这高墙里,与囚笼何异?”
枫秀沉默了。
他知道星澜说的是对的。可他是魔神皇,一生杀伐决断,从不知妥协二字怎么写。面对自己女儿以死相逼的决绝,他第一次尝到了束手无策的滋味。
这是玲轩留给自己唯一的遗物,想要补偿却怎么都不被接受。
“那你说,本皇该如何?” 枫秀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征询。
星澜转过身,正对上他的目光,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给她时间,也给她希望。” 他道,“月眠殿灵气充沛,正适合调养身体。待她身体康健之日,陛下再放她归去 —— 届时她既能在人族安身,亦能随时返回魔族,岂不是两全?”
枫秀眸光微动。
两全?这两个字,他何尝没有想过。只是他身居高位太久,早已习惯了用强权解决一切,竟忘了,有些事,需要的是迂回与耐心。
“你为何要帮她?” 枫秀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星澜,你从不做没有缘由的事。”
星澜闻言,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谨,语气却带着几分深意:“臣帮的,既是白玥殿下,也是陛下。更是为了臣自己,星星告诉我魔族回家的线索在白玥殿下身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小殿下刚出生不久,总不能刚降生,便要面对至亲分离的憾事。”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枫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孩,眉眼间与白玥如出一辙,还好长的不像他那个丑爹。若是白玥真的今日陨落在这偏殿之中,那孩子,便要一辈子活在没有母亲的阴影里。就如同他的母亲那样。
玥儿。
枫秀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帝王的无奈,也藏着父亲的妥协。
“好。”
他缓缓道,“本皇准了。白玥的身体,便交给你调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若是她有半分差池……”
“臣愿以性命担保。” 星澜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枫秀看着他,良久,才挥了挥手:“下去吧。盯紧月眠殿,别再出什么乱子。”
“臣遵旨。”
星澜躬身行礼,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深蓝滚银边的长袍,在幽紫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像流星掠过夜空。
他的脚步依旧轻盈无声,只是走到殿门口时,微微侧过头,望了一眼月眠殿的方向。
那里,有微弱的月光,正透过云层,洒落在宫殿的屋檐上。
而他袖中,那片被悄然收起的碎瓷,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