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绳突然往船底拽,力道大得差点把林晚胳膊扯断。她后背撞在舱门栏杆上,冰凉的铁皮硌得肋骨生疼。
雨水顺着头发往眼睛里流,视线模糊间,看见裂缝里那具潜水服骷髅正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转动脖子,面罩玻璃反射着探照灯的冷光。
"放开!"林晚伸手去解缠住脚踝的缆绳,指腹刚碰到湿滑的绳结,整个人突然被拽得凌空翻了个跟头。失重感传遍全身,她重重摔在通往底舱的铁梯上,尾椎骨传来钻心的疼。
应急灯的红光在旋转中连成一片血网,台阶上黏糊糊的东西蹭了她满手——不是水,是带着咸腥味的暗红色黏液。
铁链拖拽的声音在空旷的船舱里格外刺耳。林晚感觉手腕勒得越来越紧,低头看见那些鳞片已经爬上小臂,在红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她尝试用指甲抠拽,却发现鳞片像是长在自己肉里似的,稍微用力就疼得眼前发黑。
"xx(有脏字,请自行想象)..."她咬着牙撑起身子,发现每级台阶上都印着带鳞的脚印。
尺寸不大,看起来像是女人赤脚踩出来的,最底下那几枚还在往下滴黏液,在潮湿的铁板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林晚后颈突然发麻,想起实验室那些变成红色的福尔马林溶液,还有冷藏柜里那条自己裂开肚子的深海鱼。
水滴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甲板上的雨声越来越远,底舱深处传来某种类似心跳的闷响,咚、咚、咚,节奏慢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晚数到第十七声的时候,左手掌心突然烧起来,像是握着块烧红的烙铁。她疼得闷哼出声,看见掌纹里渗出细密的血珠,正沿着皮肤纹理慢慢聚成两个字——剜心。
金线在血字边缘闪了一下。林晚猛地想起博物馆里那尊将军蜡像,他胸前军装的刺绣就是这个颜色。
三百年前的画面突然闯进脑海:火光冲天的甲板,沉船上飘扬的将旗,还有沧溟站在月光下的背影,银白色尾鳍在血色海水中轻轻摆动。她看见将军伸手想去抓什么,却只捞到满手泡沫。
"停下..."林晚捂住头蹲下,那些碎片像刀片似的刮着她的太阳穴。缆绳又开始动了,这次不是拖拽,而是轻轻勒紧,像是在催促她往下走。
底舱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幽幽的蓝绿色光芒,随着刚才那种心跳声有节奏地闪烁。
掌心的灼痛感越来越强。林晚咬着牙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混合着海水腥味和腐臭的冷风扑面而来。
整个底舱被半人高的海水淹没,那些液体泛着诡异的磷光,随着她的呼吸频率明暗不定。
抱龙骨的骷髅就跪在不远处,潜水服的氧气瓶上还挂着个熟悉的吊牌——是导师实验室的编号。
"王教授?"林晚声音抖得厉害。
骷髅缓缓抬起头,面罩上的裂痕正好对着她,透过那些蛛网般的缝隙,能看见里面腐烂的皮肤正一小块一小块往下掉,露出森白的牙床。那双浑浊的眼球像是用线吊住似的,在眼眶里晃来晃去,最后定格在她胸口的位置。
潜水服的拉链突然自己往下滑。
林晚惊恐地看见骷髅怀里紧紧抱着块散发红光的东西,形状像颗被剖开的心脏,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血管状纹路。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骷髅的脖子上挂着半颗血珍珠,正是她捡到的那枚的另一半。
"三百年了..."骷髅的下颌骨咔哒咔哒地动着,声音像是金属摩擦,"该还了..."
船身突然剧烈晃动。林晚没站稳跌进水里,冰凉的液体灌进鼻孔,呛得她剧烈咳嗽。那些发光海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洋洋的,却让她锁骨下方的鳞状斑痕烧得更厉害了。
她低头看向水里的倒影,斑痕正像活物般蠕动,慢慢连成和博物馆墙壁上相同的人鱼族图腾。
"这不可能..."林晚伸手去摸,指尖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底舱的墙壁变成翻腾的海浪,腐烂的木板化作破碎的船帆。她发现自己正站在永昌号的甲板上,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沧溟就跪在船舷边,银白色长发披散在湿透的军装肩头。
将军躺在她怀里,胸口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在海面上晕开大片猩红。林晚看见沧溟从怀里掏出把贝壳匕首,刀柄上镶嵌的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泪光。
"求你..."将军的嘴唇翕动着,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别..."
沧溟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她低头吻了吻将军的额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插进自己心口。
林晚听见她唱着古老的歌谣,声音空灵又悲伤,像是无数人鱼在深海中哭泣。银白色的光芒从沧溟胸口喷涌而出,她的身体正在化作泡沫,手指却仍紧紧捏着那颗正在成形的血珍珠。
"等我..."最后的泡沫消散前,沧溟用尽全身力气将珍珠抛向海岸,"不管轮回多少次..."
林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看着将军沉入海底时伸出的手,那个姿势和她刚才试图抓住骷髅的动作一模一样。
怀里的手机突然发烫,屏幕上自动调出今天上午在博物馆拍的照片——将军蜡像的右脚鞋带松开着,鞋尖上沾着几粒来自海岸的细沙。
"原来..."林晚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一直在等我..."
剧烈的爆炸声将她拉回现实。底舱的海水突然沸腾起来,那些发光的液体顺着裂缝涌向龙骨。
林晚惊恐地发现骷髅怀里的"心脏"正在融化,暗红色的汁液顺着白骨滴进海水,在她脚边聚成小小的漩涡。更诡异的是,她掌心的"剜心"二字正在发光,与那些液体产生某种共鸣。
"快走!"有人抓住她的胳膊。
林晚回头看见那个透明的人影——将军残魂终于完全显现,军装领口还在往下滴着珍珠光泽的海水。他心口的空洞比记忆中更大,甚至于能看见对面晃动的磷光。
林晚刚想说什么,就被他猛地推向舱门方向。
骷髅突然站了起来。潜水服的橡胶开始龟裂,露出里面裹着珍珠母贝的白骨。
它伸出腐烂的手抓向林晚,五个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将军残魂怒吼着扑上去,透明的身体穿过白骨,留下一串串珍珠色的泡沫。
"抓紧我!"将军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带着海水的咸涩。
林晚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触感冰凉却异常坚固。将军拉着她往台阶跑,怀里的另一半珍珠突然飞了出去,悬浮在底舱中央。
林晚胸前口袋里的半颗也开始发烫,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两颗珍珠正在互相吸引,表面浮现出相同的符文。
"来不及了..."将军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三百年的悲伤,"该说再见了..."
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个鬼魂。林晚感觉后颈灼热难耐,伸手摸去,摸到片粗糙的鳞片正在皮肤下成形。将军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军装化作千万片闪光的碎屑,像萤火虫般围绕着她飞舞。
"满月潮升的时候..."最后一片碎屑落在林晚手背上,化作鱼鳞状的印记,"记得来海边..."
海水突然涨到胸口。林晚感觉意识开始模糊,看见两半珍珠正在缓缓靠近,符文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底舱。骷髅在光中痛苦嘶吼,抱着龙骨一点点化作粉末。
无数透明人影从船板缝隙中游出来,是人鱼族的祖先,她们环绕着林晚,唱起了沧溟那首悲伤的歌谣。
"终章开启在满月潮升..."
歌声中,林晚失去了意识。沉入发光海水前,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两半珍珠终于在她胸口合二为一,发出足以照亮深海的光芒。
手腕上的铁链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由珍珠母贝编织而成的手环,随着某种神秘的心跳节奏,轻轻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