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弥漫的竹林,此刻成了楚憬妍唯一的希望之路。
脚下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次声响都像重锤敲击在她的心脏上。她拼命压抑着粗重的喘息,紧紧跟着前方那道模糊而迅捷的身影。冰冷的雾气扑打在脸上,混合着恐惧的汗水,让她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但胸腔里却燃烧着一团灼热的火焰——名为自由的火焰。
前方的“园丁”对地形异常熟悉,他并非直线奔逃,而是不断借助茂密的竹丛和假山石变换方向,巧妙地规避着可能存在的监控死角。楚憬妍几乎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才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殷奕辰那双盛怒的、如同地狱修罗般的眼睛。
主宅方向的火警警报声依旧尖锐地嘶鸣着,隐约还能听到更远处传来的纷乱脚步声和呼喊声。这混乱无疑为她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这边!”压低的男声从前传来。
楚憬妍看到那人拨开一丛极其茂密的凤尾竹,后面竟隐约露出一段锈蚀的、看似废弃的低矮铁栅栏,其中两根栏杆似乎被提前锯断并做了伪装,恰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快!”那人率先钻了过去,并在外侧接应她。
楚憬妍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过了那个狭窄的缺口。粗糙的铁锈刮擦了她的手臂,带来一丝刺痛,但她完全顾不上了。
栅栏外,是一条僻静的、被雾气笼罩的林间小道。一辆看似普通、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发动机没有熄火,如同蛰伏的野兽。
后车门迅速打开。
“楚小姐,快上车!”车里传来一个略显急促但压低了的声音。
楚憬妍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雾气中如同巨兽巢穴般的殷家别墅,然后一头钻进了车内。
接应她的“园丁”也迅速坐进副驾驶。
车门砰地关上。
“坐稳了!”司机低喝一声,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迷雾之中,速度极快却又异常平稳。
直到车子驶出很远,彻底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庄园抛在身后,楚憬妍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在后座上,剧烈地喘息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是劫后余生的恐惧,还是终于逃离魔爪的激动,她自己也分不清。
她自由了?
她真的……逃出来了?
“……谢谢……谢谢你们……”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前排的两人没有回头,副驾上的男人沉声道:“楚小姐,不必客气。我们是夜先生的人。现在还没有完全安全,请保持安静,我们需要尽快离开州海市范围。”
夜先生……夜劲枭!
真的是他!
楚憬妍紧紧捂住嘴,用力点头,将所有的呜咽和疑问都强行压回肚子里。她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雾气模糊的街景,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但一种虚脱般的希冀缓缓蔓延开来。
她得救了。是夜劲枭,那个看起来沉稳正派、与殷奕辰气质迥然不同的男人,救了她。
殷家别墅内。
刺耳的火警警报已经被关闭。所谓的“火情”很快被查明,只是花园工具房里被人为用烟雾弹触发了警报系统,意在制造混乱。
主宅书房内,气压低得骇人。
殷奕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窗外弥漫的雾气让他挺拔的背影显得更加阴沉莫测。他已经换下了家居服,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完美身材,却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林嫂和几名负责安保的领头人战战兢兢地站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以,”殷奕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房间内的温度骤降,“一个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放倒了。然后,我的出逃妻,就在这片大雾里,消失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轻轻吐出来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寒。
“先生……是、是我们疏忽……那烟雾警报来得太突然,对方的动作又快得不可思议,像是受过极端专业训练……”安保负责人硬着头皮解释,额头上满是冷汗。
“专业训练?”殷奕辰缓缓转过身,墨蓝色的眼眸里仿佛凝结着万载寒冰,他轻轻勾了下嘴角,那笑容却比怒骂更令人恐惧,“你的意思是,有一个连你们都对付不了的专业团队,潜入了我的地方,只为了带走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安保负责人瞬间噤声,脸色惨白。
殷奕辰的目光扫过林嫂,林嫂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
“她今天早上,特意提出要去花园‘透透气’,还对‘雾景’表示了好奇。”殷奕辰慢条斯理地说着,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跳上,“这么明显的信号,你们谁注意到了?嗯?”
无人敢答话。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放在上面的一个微型干扰器残骸——这是在竹林边缘被发现的。
“干扰了特定区域的监控几分钟。”他捏着那小小的金属块,指尖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隐现,“时间掐得精准,路线选择刁钻,里应外合。计划得很周密。”
他猛地抬手,将那干扰器残骸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群废物!”冰冷的怒斥终于爆发出来,裹挟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触犯逆鳞的暴戾。
整个书房的人齐齐一颤,头垂得更低。
就在这时,殷奕辰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眼眸骤然缩紧,戾气几乎化为实质。
——夜劲枭。
他盯着那个名字,足足看了三秒,然后挥手让所有手下全部滚出去。
当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接起了电话,按下免提,声音冷得掉冰渣:“喂。”
电话那头传来夜劲枭沉稳依旧,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嗓音,仿佛只是寻常问候:“奕辰,听说你那边早上有点小动静?没事吧?”
殷奕辰冷笑一声,直接撕破了那层伪装:“夜劲枭,你跟我来这套?”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随即,夜劲枭的声音也褪去了那层慵懒,变得认真而低沉:“奕辰,放手吧。”
“放手?”殷奕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却愈发冰寒,“动我的人,插手我的事。夜劲枭,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我没忘。”夜劲枭的声音很平静,“正因为我记得你是谁,更记得三年前在墨西哥枪林弹雨里把你救出来的人是我,我才更不能看着你往偏执的深渊里越陷越深!”
三年前,墨西哥。那次针对殷奕辰另一重身份的致命伏击,他身中三枪,险些丧命,是恰好在当地处理家族事务的夜劲枭动用了一切力量,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抢了回来。那是一次过命的交情,也是他们深厚兄弟情的基石。
此刻,旧事重提,不是为了表功,而是最沉重的提醒。
殷奕辰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眼底翻涌着剧烈挣扎的暗流。那段记忆,同样刻骨铭心。
“奕辰,”夜劲枭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劝诫,“你告诉我,你梦了她七年,找了她七年。好,我理解你的执念。你遇到她,用强硬手段把她留在身边,我也……暂且当你情难自禁。但这一个月,你得到了什么?”
“你把她像金丝雀一样关着,看着她恐惧,看着她反抗,看着她一天天枯萎。这就是你想要的?这就是你梦里的那个女孩该有的样子?”
“你看看你现在,和一个被占有欲冲昏头脑的疯子有什么区别?你当初对付那些仇家、对家的狠戾手段,现在要用在一个只是不爱你、只想离开你的女人身上?”
夜劲枭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殷奕辰坚硬的外壳上。
“她不属于笼子,奕辰。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比我懂。你这样做,只会把她推得更远,甚至毁了她,也毁了你自己。”
“我是你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犯错。”
殷奕辰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实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胸腔剧烈起伏,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里,暴戾、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被兄弟直言不讳戳破真相的难堪……交织翻滚。
他对着电话低吼,声音沙哑而危险:“夜劲枭,就算你是我过命的兄弟,这不代表你能替我做决定!把她给我送回来!否则……”
“否则怎样?”夜劲枭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对我动手?奕辰,为了一个你用错误方式强留的女人,你要跟我们兄弟之间划下道来?”
电话两端,是两个同样强大、同样意志坚定的男人的无声对峙。空气仿佛通过电波都凝固了。
许久,夜劲枭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人,我已经送走了。去了一个你短时间内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她需要冷静,你更需要。”
“奕辰,别追了。给自己,也给她一点时间和空间。好好想想,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满足你偏执的占有欲,还是……真正得到她?”
说完,夜劲枭没有给殷奕辰再次爆发的时间,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
殷奕辰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窗外雾气渐散,阳光挣扎着透入,却无法照亮他眼底深沉的黑暗和风暴。
他猛地抬手,将桌上的一切狠狠扫落在地!
文件、电脑、装饰品……碎裂的声音响彻房间。
“楚、憬、妍!”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浓烈的、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怒火和不甘。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夜劲枭的话刺中的动摇。
她竟然真的在他的天罗地网下逃走了。
还是在他过命交情的兄弟的帮助下。
奇耻大辱!更是彻底的失控!
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无论天涯海角,他一定会把她抓回来。
而这一次……他眼底的墨蓝翻涌成骇人的深海漩涡。
绝不会再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