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那一声轻不可闻、转瞬即逝的敲击,如同在楚憬妍早已干涸绝望的心田里,投下了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希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而是有了具体的形态和方向——夜劲枭。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张冷峻却给人莫名信任感的脸,以及那精准的摩斯密码,成了楚憬妍在无边黑暗中最坚实的支柱。
她不再终日蜷缩麻木。尽管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那份被殷奕辰“认可”的、死气沉沉的顺从,但内心深处,某种东西已经悄然苏醒。
她开始进食,甚至偶尔会对林嫂送来的、明显是殷奕辰“吩咐”的家乡点心,表现出极其微弱的兴趣——虽然依旧不吃,但目光会在上面多停留几秒。她不再抗拒“放风”,有时甚至会在阳光房或阅览室待得稍久一些。
这些变化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却精准地传递出一种信号——她那层坚硬的、隔绝内外的冰壳,似乎正在出现极其细微的融化迹象。
她是在表演,一种极其谨慎的、旨在降低所有人警惕性的表演。她在为那个“等”字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果然,她的这些细微变化,没有逃过殷奕辰的眼睛。
他来的次数似乎又频繁了一些。他依旧沉默居多,但看她时的眼神,那锐利的审视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甚至有一次,他带来了一本关于江城风土人情的摄影集,什么也没说,只是放在了茶几上。
楚憬妍的心跳漏了一拍。江城,她的家乡。他在试图用这种方式,靠近她?回应她那“微小”的软化?
她强迫自己忽略心底那丝荒谬的悸动,告诫自己这不过是恶魔更高明的驯化手段。她只是在那本摄影集送来后,第一次没有立刻将其扫到一边,而是任由它在那里放了整整一天。
这种微不足道的“接受”,却似乎让殷奕辰周身那股冰冷的低气压消散了不少。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一会儿就离开,而是难得地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份财经报纸看了起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没有任何交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和平”假象。
楚憬妍低垂着眼,假装看书,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在警惕地关注着对面的男人。她能听到他翻动报纸的细微声响,能感受到他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却又克制了的目光。
她发现,当他不再处于暴怒或极端偏执状态时,他身上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极具压迫感却又异常吸引人的魅力。那种混合了上位者威严、成熟男人阅历和一丝若有若无忧郁的气质,对于任何女性来说,都是致命的毒药。
难怪……州海市有那么多关于他的传闻,那么多女人前仆后继。
可她们不知道,这副完美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个被七年梦魇折磨得扭曲疯狂的灵魂。
楚憬妍迅速掐灭了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波动,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等待”上。
夜劲枭会怎么做?他需要她等多久?她又能做些什么来配合?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囚笼的每一个细节。保镖换班的时间规律,监控摄像头大致的盲区(虽然极少),别墅内部的结构布局,甚至女佣们之间偶尔极其短暂的、无声的眼神交流。
她注意到,自从夜劲枭来访后,别墅里的安保似乎进行了一次不显眼的升级。巡逻的保镖人数没有明显增加,但他们的装备和通讯器似乎换了更先进的型号,眼神也更加锐利,像是在戒备着什么。
是因为夜劲枭的到来提醒了殷奕辰潜在的威胁?还是……夜劲枭的到访本身,就带着某种殷奕辰也需要严阵以待的目的?
这些发现让楚憬妍更加确信,夜劲枭绝不仅仅是殷奕辰简单的“朋友”。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殷奕辰突然提出要带她出去。
“换身衣服,跟我出去一趟。”他站在房间门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身上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西装,显然是要去一个正式场合。
楚憬妍的心猛地一紧!出去?他要带她离开铂悦官邸?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狂喜和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离开这里,意味着可能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外界,甚至……逃跑!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将完全暴露在殷奕辰的绝对掌控之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去……哪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怯懦的犹豫。
“一个晚宴。”殷奕辰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似乎很满意她此刻表现出来的、符合他预期的柔弱和依赖(尽管是楚憬妍伪装的),“你需要习惯待在我身边。”
他的话像是宣告,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承诺。
楚憬妍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在女佣的帮助下,换上了一件殷奕辰早已准备好的晚礼服——一条香槟色的吊带长裙,款式简约却极其裁剪合体,将她的身材优势衬托得淋漓尽致,却又不会过于暴露,带着一种内敛的奢华。
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打扮得光彩照人、却眼神惶恐不安的自己,楚憬妍只觉得讽刺。她像是被精心装扮后即将送去展示的奖品,或者……一个被套上华丽镣铐的囚徒。
殷奕辰看到她时,眼神明显暗沉了一下,墨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占有欲和满意。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臂,示意她挽住。
楚憬妍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迟疑地挽上他的手臂。他手臂结实肌肉的触感透过昂贵的西装面料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感。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亲密”地和他并肩而行。
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沿途的保镖和佣人纷纷低头躬身。楚憬妍能感觉到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充满了审视和好奇。
坐进那辆黑色的宾利后座,车子缓缓驶出铂悦官邸沉重的大门时,楚憬妍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代表着自由和正常世界的灯火,让她眼眶一阵发热。
她终于……出来了!
然而,身边的男人立刻用行动提醒她,自由依旧遥不可及。
殷奕辰的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欲的禁锢姿态。他的目光虽然看着前方,但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锁定在她身上,让她不敢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顶级酒店门口。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殷奕辰先下车,然后极其自然却强硬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下车,半强制地拥着她走向酒店大门。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贴在她裸露的腰背上,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霸道。楚憬妍全身僵硬,只能被动地依偎在他身边,接受着周围投来的各种惊艳、探究、或羡慕的目光。
她知道,在所有人眼里,她是州海市最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跨国集团总裁殷奕辰的女伴,甚至可能是未来的殷太太。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看似亲密的姿态之下,是怎样冰冷无形的镣铐。
晚宴盛大而奢华,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殷奕辰无疑是全场的焦点,不断有人上前寒暄敬酒。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时而冷漠,时而露出公式化的浅笑,但揽在她腰间的手从未松开,始终将她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楚憬妍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内心却焦急如焚。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这里这么多人,一定有可以求助的对象!或者,至少可以尝试留下一点信息……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试图寻找一丝可能。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宴会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整个人猛地一震,几乎失态!
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端着酒杯,与人低声交谈。
是江逾白!她的男朋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楚憬妍的心脏瞬间被复杂的情绪填满!惊讶,委屈,酸楚,还有一丝……在看到熟人时本能产生的依赖感?
江逾白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当看到被殷奕辰亲密揽在怀里的楚憬妍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化为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和阴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楚憬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向他传递求救的信息!
然而,下一秒,殷奕辰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之大,让她痛得闷哼一声,瞬间从情绪失控的边缘清醒过来!
她惊恐地抬头,对上殷奕辰侧头垂下的目光。
那目光冰冷刺骨,充满了警告和毫不掩饰的戾气,仿佛在说:你敢看他一眼试试?
与此同时,江逾白似乎也意识到了殷奕辰的存在和那充满占有欲的姿态。他脸上的愤怒迅速被一种忌惮和复杂所取代,他飞快地移开视线,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转身融入了人群,仿佛从未看到过她一样。
楚憬妍的心,瞬间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她最后的、本能的希望,在她所谓的男朋友眼中,抵不过对殷奕辰的恐惧和忌惮。
殷奕辰似乎很满意江逾白的“识趣”。他收回冰冷的目光,甚至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和绝对的掌控:“看到了?除了我身边,你哪里也去不了。”
楚憬妍全身冰冷,如坠冰窟。
晚宴剩下的时间,对她来说如同炼狱。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殷奕辰带着周旋于宾客之间,接受着各种目光的洗礼,内心却一片荒芜。
然而,就在晚宴接近尾声,殷奕辰被几位重要的商业伙伴缠住谈话,暂时分神的那一刻——
一位侍应生端着酒水从她身边经过时,似乎脚下不小心滑了一下,身体微微一个趔趄。
“抱歉。”侍应生低声说了一句,迅速稳住托盘,若无其事地走开。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无人注意。
但楚憬妍却感觉到,一张折叠得极小极硬的纸片,被快速地塞进了她虚握着的手心里!
她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她死死攥紧手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脸上的平静,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是夜劲枭的人?!
他果然在行动!即使在殷奕辰的眼皮底下!
希望,如同最顽强的野草,再次破土而出!
殷奕辰结束谈话,回到她身边,揽着她准备离开。
楚憬妍顺从地依偎着他,低眉顺眼,手心却紧紧攥着那张如同救命符般的纸片,仿佛攥住了整个世界。
回到车上,殷奕辰似乎心情不错,晚宴上的一切都彰显着他的权力和对她绝对的占有。他甚至难得地没有立刻变得冰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光滑的肩膀。
楚憬妍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和厌恶,假装疲惫地靠窗假寐。
直到回到铂悦官邸那间巨大的卧室,反锁上门,她才如同虚脱般滑坐在地毯上,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微湿的纸片。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小字:
【三日后,花园南角,晨雾起时。】
没有落款。
但楚憬妍知道,这是夜劲枭给她的下一步指令。
三天后。花园南角。
一场无声的备战,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