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棋局

殷奕辰那句看似随意的问询，如同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入楚憬妍最敏感的神经，将她刚刚燃起的、脆弱的希望火苗彻底冻结。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她仿佛能看到那双墨蓝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正隐藏在暗处，嘲弄地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进行着徒劳的、可笑的挣扎。

小薇暴露了吗？那个怯懦的女孩，是不是正在承受着她无法想象的惩罚？徐思妍那边……会不会也因此受到牵连？

巨大的负罪感和恐惧感几乎要将楚憬妍压垮。她缩在阳光房的藤椅里，阳光暖融融地笼罩着她，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又一次，亲手将可能帮助自己的人，推入了险境吗？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煎熬。不再是等待希望的焦灼，而是等待审判降临的恐惧。她竖起全身的感官，警惕地捕捉着这座别墅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尤其是关于小薇的。

然而，一切似乎依旧风平浪静。

送餐、打扫、例行“放风”……一切如常。林嫂的表情依旧刻板，女佣们的动作依旧沉默，保镖的身影依旧如同冰冷的雕塑。

小薇也依旧会出现。她看起来似乎更瘦了些，脸色也更加苍白，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每次和楚憬妍有任何短暂的接触，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躲开，全程不敢抬头。

她没有再传递任何信息，也没有任何暗示。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证明——殷奕辰还没有对她下手。至少，明面上没有。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的惩罚更让人崩溃。殷奕辰像是在玩一场残忍的心理游戏，将屠刀悬在她的头顶，却不落下，只是欣赏着她每日活在恐惧中的模样。

楚憬妍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压力逼疯了。

傍晚，殷奕辰再次来到她的房间。他今天似乎心情并不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比往日更深的阴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带来任何东西，也没有试图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他只是径直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然后站在落地窗前，沉默地看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

暗红色的霞光透过玻璃，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投下一片浓重而孤寂的阴影。他端着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楚憬妍蜷缩在沙发上，屏住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他今天的不同寻常，那是一种内敛的、却更加危险的暴躁。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偶尔吞咽酒液时，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转过身，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她！

楚憬妍吓得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起来。”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楚憬妍僵了一下，不敢违抗，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殷奕辰放下酒杯，大步走到房间中央那块昂贵的手工波斯地毯上，然后指向角落里的一个紫檀木棋桌：“过来，陪我下盘棋。”

下棋？

楚憬妍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这种时候？在这种情境下？他居然有闲情逸致下棋？

她看向那张精致的棋桌，上面摆放的国际象棋棋子晶莹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可她只觉得荒谬和可怕。

“我……不会。”她低声说，这是实话。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哪里学过这种昂贵的消遣。

“我教你。”殷奕辰的语气不容拒绝，他已经走到了棋盘的另一边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楚憬妍别无选择，只能慢慢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冰冷的椅子让她微微瑟缩。

殷奕辰开始讲解规则，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但他冰冷的目光始终锁定了她，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听那些“王”、“后”、“车”、“马”的走法。

她只觉得他的目光像是要将她剥皮拆骨，这根本不是教学，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明白了吗？”他简短地讲完基本规则，问道。

楚憬妍胡乱地点点头。

“开始。”他执黑先行，移动了“兵”。

楚憬妍手指颤抖地拿起一个白色的“兵”，依样画葫芦地向前推了一格。

殷奕辰立刻又走了一步，攻势迅速而凌厉。

楚憬妍根本毫无章法，只是被动地、机械地移动着棋子，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希望这场莫名其妙的折磨快点结束。

棋局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殷奕辰的棋子步步紧逼，如同他本人一样，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和侵略性。而楚憬妍的白棋则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很快，她的“王”就被逼到了绝境。

“将军。”殷奕辰移动他的“黑后”，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声音平静地宣布。

楚憬妍看着棋盘上自己那孤零零的、无处可逃的“王”，又看看对面那密密麻麻的黑棋，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和绝望感再次涌上心头。

这盘棋，不就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写照吗？

他是那个掌控一切、步步紧逼的黑棋之王，而她，就是那个无处可逃、只能任人宰割的白棋之王。

她输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输。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想在他面前哭出来，但身体的颤抖却无法抑制。

殷奕辰没有催促她认输，也没有因为轻而易举的胜利而流露出任何得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强忍泪水的脆弱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深切的绝望和屈辱。

他眼底的冰冷和阴郁似乎波动了一下，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忽然，他伸出手，不是朝向棋盘，而是越过棋盘，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她放在桌边、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夜色的微凉，和一丝烈酒的灼热。

那触碰极其短暂，一触即分。

却让楚憬妍如同被电击一般，猛地颤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他。

他在干什么？安慰她？同情她？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羞辱她？

殷奕辰迅速收回了手，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淡漠，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她的错觉。他移开目光，看向棋盘，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心不静。”

楚憬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棋盘上。

他当然知道她心不静！被他像囚犯一样关在这里，时刻活在恐惧和绝望中，她怎么可能会心静？！

“为什么……”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真实的崩溃，“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殷奕辰……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抬起泪眼，直视着他，眼中充满了痛苦和不解：“如果只是身体……你早就得到了……如果是为了折磨我看我痛苦……你也看到了……我真的很痛苦……够了吧？放过我好不好？或者……或者干脆杀了我……”

她语无伦次，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决堤，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本能的哭诉和哀求。

殷奕辰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崩溃无助的样子，听着她绝望的哀求，墨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冰冷的壁垒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刺痛感，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的眼泪和痛苦。

可他似乎，总是在把事情推向这个方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湮灭在他紧抿的薄唇和更深沉的沉默里。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到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只是绷紧了下颌线，带着一身未散的暴戾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狼狈，近乎仓促地大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重重摔上，震得墙壁似乎都在轻颤。

楚憬妍独自留在房间里，对着那盘死棋，泪流满面。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这个男人。

他时而暴戾，时而克制；时而残忍，时而又会流露出那种诡异的、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

刚才他指尖那一下轻微的触碰，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而就在楚憬妍因为一盘棋而情绪崩溃的时候，州海市一家高级私人俱乐部的包厢里，徐思妍正焦急地看着她的两位哥哥。

“大哥，二哥，消息绝对可靠！憬妍真的被殷奕辰关在铂悦官邸！我们必须想办法救她出来！”徐思妍语气急切，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和自己查到的一些关于殷奕辰背景的模糊信息都说了出来。

徐家大公子徐泽宇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思妍，你知道殷奕辰是什么人吗？州海跨国集团只是幌子，他背后牵扯的能量大得惊人，黑白两道通吃，手段极其狠辣。贸然去动他的人，一个不小心，会给整个徐家带来灭顶之灾！”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憬妍被他折磨吗？！”徐思妍红了眼眶，“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现在一定很害怕！”

二公子徐泽轩相对沉稳，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大哥说的有道理，硬闯铂悦官邸肯定不行，那地方戒备森严，跟铁桶一样。报警没有确凿证据，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需要更谨慎的办法。”

“什么办法？”徐思妍急切地问。

“殷奕辰那个人，行事诡秘，但极其自负。他或许不会把徐家放在眼里，但这恰恰可能是我们的机会。”徐泽轩分析道，“他近期好像有意竞标城东那块地王，或许……我们可以从商业层面入手，创造一个和他‘正常’接触的机会，先试探一下虚实，再图后计。”

“商业接触？”徐泽宇眉头依旧紧锁，“这太慢了！憬妍等得起吗？”

“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是唯一可能有效的办法了。”徐泽轩叹了口气，“我们必须确保一击必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徐思妍看着两位哥哥凝重的表情，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救人心切，但也不能将家族置于险地。

“好！那就从商业接触开始！”徐思妍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憬妍救出来！”

希望的火种，在绝望的囚笼之外，再次被艰难地点燃。而囚笼之内，楚憬妍对着冰冷的棋盘和那个男人离去的方向，心防之上，也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