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梧抱着染血的匕首跪在雪地里。
昨日她还是朱雀大街上策马扬鞭的将军府嫡女。
今日沈家满门抄斩,独留她跪在刑场外。
玄色靴尖停在她眼前,伞沿微抬露出龙纹密云金绣。
“圣上有旨,留你一命。”
她攥紧断刃抬头:“为何不连我一起杀?”
伞下人轻笑:“杀你?本王偏要娶你。”
昏迷前最后一眼,是漫天飞雪中玄衣翻飞的背影。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圣旨原是赐死。
是他以兵权为注,换了她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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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没完没了,搓棉扯絮一般,沉甸甸地压下来,要将这偌大的帝京,连同那些飞溅未干的血色,一起深埋进一片死寂的、刺骨的苍白里去。霰雪如盐,密密匝匝,敲在刑场周遭青黑色的条石上,发出一种细碎而令人齿冷的沙沙声。空气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铁锈似的腥甜,却比这腊月的寒风更刁钻,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直往人肺腑里钻,冻得人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冰疙瘩。
沈栖梧就跪在这片冰冷与腥气交织的泥泞里。
雪粒子沾满了她散乱如枯草的发髻,染白了那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素白中衣。昨日这身衣料,还是上好的吴地云锦,行走间自有流光。昨日……仅仅一日之隔,恍若隔世。
昨日此刻,朱雀大街上的阳光似乎还带着暖意。她鲜衣怒马,火红的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鞭梢破开长空,清脆的响鞭声惊得行人纷纷避让。马蹄踏在平整的青石板上,笃笃作响,那是属于镇国将军府嫡女沈栖梧的意气风发,是金吾卫都得侧目让道的煊赫。她记得自己扬鞭时,腕上那只赤金嵌红宝的镯子如何映着日光,晃了旁边茶楼上几位世家小姐的眼,引来一片低低的艳羡私语。
可此刻,那点微末的温度早已被刑场上空盘旋不去的阴鸷寒风吞噬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冰寒,从跪着的膝盖骨缝里,从湿透的衣料下,丝丝缕缕地蔓延上来,冻僵了四肢百骸,也冻僵了那颗在胸腔里微弱跳动的心。
“沈家……满门抄斩……”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早已麻木的神魂上,留下焦黑的空洞。监斩官那毫无波澜、如同宣读菜名般的宣判声,似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与此刻刑场内外死寂的落雪声诡异地重叠在一起。朱漆大门上的封条,交叉贴着的,像两道狰狞的刀疤,彻底斩断了她与过往的一切牵连。门内,是泼天泼地的血,是亲族死不瞑目的眼;门外,只剩她一个,孤零零地跪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像一个被无情丢弃的破败偶人。
怀里,死死抱着一截冰冷坚硬的东西,硌得胸口生疼。那是父亲的匕首,“栖梧”。匕首鞘上繁复古老的“焰羽纹”烙铁般印在她冰冷的掌心,是沈家将门世代传承的印记,更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过往的碎片。而鞘内,那截断刃的锋锐边缘,透过薄薄的衣料,透出尖锐的寒意,也割裂着她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支撑。鞘是完整的,刃却断了,如同她的人生。
靴声。
踩在积雪上,发出缓慢而沉稳的“咯吱、咯吱”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跳的间隙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碾碎了刑场外这片死寂的雪幕。
那声音最终停驻。
一双玄色的靴尖,无声无息地侵入她低垂视线里那片狭窄的、被泪水模糊的雪地。靴面是极上等的墨色贡缎,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靴头绣着云海翻腾的暗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唯有一角露出的金色龙爪,在雪色里亮得刺目惊心。靴底边缘沾染着一点新鲜的、尚未冻结的暗红泥泞,与这素白天地形成触目惊心的反差。
沈栖梧的呼吸骤然一窒,那点暗红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痛了她的眼。她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才勉强抑制住喉头翻涌的腥甜。握着断刃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色,断刃冰冷的棱角更深地嵌入皮肉。
头顶的雪势,似乎被什么阻隔了。一方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不断砸落的雪片。紧接着,那把遮挡风雪的伞沿,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抬。
视线,得以艰难地向上攀爬。越过那象征着无上威仪的龙爪暗纹,掠过玄色衣袍下摆处用金线密密绣出的、翻涌的层叠密云纹路——那是唯有天家亲王才能享用的规制。最终,她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里。
伞骨之下,那张脸隐在雪光和伞影交织的晦暗里,轮廓如同刀劈斧凿般冷硬分明。狭长的眼眸微微低垂着,目光沉沉地落下来,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平静无波,却带着能吸走所有光线的寒意。薄唇抿成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没有表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残损程度。
沈栖梧几乎能听到自己冻僵的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淌、几欲凝固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脖颈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声响。散乱沾雪的额发下,那双曾经明澈如秋水、此刻却只剩下血丝和彻骨恨意的眼睛,死死地、毫不退缩地迎上伞下那双冰冷的眸子。
“圣上有旨,” 伞下人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奇异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锥,狠狠凿进沈栖梧的耳膜与心脏,“留你一命。”
留你一命。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刑场上刽子手的鬼头刀更沉重万倍,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施舍般的荒谬。沈栖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胸腔里疯狂冲撞的悲愤与屈辱,如同困兽,几乎要撕裂她的胸膛破体而出!喉咙被滚烫的硬块死死堵住,灼烧得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惨白的雾气。
那柄冰冷的断刃,成了她唯一的支点。她将它攥得更紧,断口处粗糙的金属边缘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反而让她混沌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她用这痛楚支撑着,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枯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肺腑深处、从咬碎的牙齿间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嘶哑却异常清晰:
“为何……不连我一起杀?!”
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剧毒的冰棱,在这死寂的雪地里猝然炸开,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与挑衅,直刺向伞下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伞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抿成直线的薄唇,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是温暖的笑,没有丝毫暖意。那弧度里淬满了冰冷的玩味,像是猛兽终于看到了爪下猎物不甘的挣扎,带着一种残忍的、掌控一切的兴味盎然。他俯视着雪地里这抹摇摇欲坠的白色身影,目光在她脸上那道不知何时划破、已经凝着暗红冰珠的细小伤口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她紧握着断刃、指节青白的手。
“杀你?”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叹息般的尾音,然而出口的话语,却比这漫天风雪更刺骨,更令人窒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宣告,“本王偏要娶你。”
“娶”字落地,如同惊雷,在沈栖梧早已冰封的意识里轰然炸开!她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伞下那张冰冷而笃定的脸,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屈辱感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
“你……” 她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眼前那张冰冷玩味的脸,玄色的衣袍,翻涌的金色密云纹……一切都在剧烈地旋转、扭曲、放大,最终化为一片令人眩晕的漆黑漩涡。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支撑着她的那股倔强轰然倒塌。紧握断刃的手猛地一松,那截冰冷的金属从她毫无知觉的指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身下冰冷的雪泥里,溅起几点污浊的雪沫。
意识如同断了线的纸鸢,急速地向无尽的黑暗深渊中坠落。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残存的模糊视线里,只捕捉到一片翻飞的玄色衣角,在漫天狂舞的、无边无际的苍白雪幕中,如同垂天的巨大羽翼,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沉沉地向她覆压下来。那抹玄色,成了她意识里最后、也是最浓重的一笔烙印。
彻骨的冰冷,彻底淹没了她。
……
意识在混沌的泥沼里浮沉,粘稠而冰冷。无数破碎狰狞的画面,裹挟着绝望的嘶喊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如同水鬼冰冷滑腻的手,一次次将她拖向深渊。
她看见父亲一身锃亮的明光铠,立于演武场高台之上,声如洪钟,正激励着沈家军的儿郎。可下一刻,那巍峨的身影骤然破碎,猩红的血雾弥漫开来,染红了她的整个世界。父亲那只曾无数次将她高高举起、布满厚茧的温暖大手,在血雾中无力地伸出,指尖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在她奔过去的瞬间,迅速褪去血肉,化作森森白骨,最终砰然碎裂,散落成一片无法拼凑的尘埃。
“爹——!” 无声的呐喊撕裂了她的喉咙,只有冰冷的空气灌入,冻得肺腑生疼。
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巨石死死压住,动弹不得,连指尖都无法抬起分毫。唯有那彻骨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贪婪地啃噬着所剩无几的热量。骨头缝里都透着冰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尖锐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已是一生。一丝微弱的暖意,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从冰冷麻木的手背上试探着传来。
那暖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像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包裹着她的厚重冰壳。沈栖梧那覆满霜雪般浓密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沉重的眼皮如同坠着千斤巨石,每一次掀开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视野里,起初是一片模糊摇晃的昏黄光影。渐渐地,光影凝聚,勾勒出一张写满担忧与憔悴的脸庞。是她的贴身侍女,丹朱。那张原本总是带着鲜活笑意的圆润脸庞,此刻瘦削得颧骨都突了出来,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身上的粗布袄子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泥点,袖口处还磨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里衣。
“小……小姐?” 丹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不敢置信的颤抖,那只小心翼翼覆在沈栖梧手背上的手,冰冷粗糙,布满细小的裂口,“您……您醒了?老天爷啊,您总算……总算……” 后面的话被汹涌而出的哽咽堵住,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砸在沈栖梧冰凉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缩。
沈栖梧的目光艰难地转动,越过丹朱泪流满面的脸,缓缓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狭小、极其低矮的屋子。墙壁是粗糙的黄泥糊就,布满纵横的裂纹和经年累月的污渍烟痕。屋顶压得很低,几根弯曲的椽木裸露着,上面结着厚厚的蛛网。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农具和柴草,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土腥气。唯一的窗户歪歪斜斜,糊着的粗麻纸早已破损,寒风正从破洞里肆无忌惮地灌入,发出呜呜的呜咽。屋内唯一的家具,大概就是她身下这张铺着薄薄一层干草的土炕,以及炕边一个充当桌子的破旧木墩。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药味,苦涩得让人舌根发麻。
这里不是将军府。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这里只有破败、寒冷和绝望的气息。
“这……是哪里?” 沈栖梧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得几不可闻。每一个音节都牵扯着喉咙深处火辣辣的痛楚。
丹朱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吸着鼻子,强忍着悲痛,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是城外,杏花巷最尽头的一处废弃的柴房。老管家……管家他……” 提到管家,丹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拼了命,才在官兵彻底清点人数前,把奴婢从角门推了出来,让奴婢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小姐,照顾小姐……他自己……他自己……” 后面的话,被绝望的呜咽彻底淹没。
老管家……那个总是笑眯眯、背微驼,却把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老人……沈栖梧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可能的结局,不去想那满地的血。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浑身的骨头却像是散了架,每一处都叫嚣着剧烈的酸痛。丹朱慌忙扶住她单薄得如同纸片般的肩膀,在她身后垫上那唯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薄硬棉被。
“外面……如何了?” 沈栖梧的目光投向那扇破败的窗户,声音冷得像冰。
丹朱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悲愤:“小……小姐……外面……外面都在传……” 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残酷的字眼挤出来,“说沈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满门……抄斩……是……是陛下亲笔勾决的……”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沈栖梧的心脏,剧痛之后是燎原的怒火!父亲一生戎马,戍守边关,身上刀疤箭创无数,哪一处不是为这大胤江山流尽热血?沈家满门忠烈,祠堂里供奉的牌位,哪一个不是马革裹尸还?!通敌叛国?何其荒谬!何其恶毒!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沈栖梧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它咽了回去,齿间弥漫开浓郁的血腥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楚,此刻成了支撑她神智的唯一锚点。
“谁……传的?” 她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彻骨的寒意。
丹朱瑟缩了一下,似乎被沈栖梧眼中那骇人的恨意吓到,声音更低,带着无尽的惶恐:“奴婢……奴婢躲在暗处听那些官差议论……说是……说是刑部和大理寺呈上的铁证……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眼中恐惧更甚,“还有人说……是……是宁王殿下……亲自督办此案,监斩……”
宁王!
那个名字,如同带着冰棱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栖梧的神经上!雪地里那双深不见底的冰冷眼眸,那玄色衣袍上翻涌的金色密云纹,那柄悬在头顶的伞……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本王偏要娶你”……所有的画面碎片瞬间汇聚、碰撞,炸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白光!
是他!
那个在漫天飞雪中,如同神祇般出现,又如同恶魔般宣告的男人!那个高高在上,宣读了所谓“留她一命”圣旨的男人!那个亲手将沈家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监斩官!
恨意如同毒藤,在瞬间疯狂滋长,缠绕勒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要爆裂开来!原来如此!原来所谓的“留你一命”,不过是胜利者虚伪的施舍,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是更深的羞辱与掌控!娶她?哈!一个背负着“通敌叛国”污名的孤女,一个被满门血仇压垮的囚徒,他娶回去做什么?折辱?取乐?还是为了彻底碾碎沈家最后一点骨血,好向他的皇帝哥哥邀功请赏?!
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就在这时,丹朱似乎想起了什么,带着哭腔,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急促地补充道:“小姐!奴婢还听说……听说那日……那日刑场外,宁王殿下走后没多久……就……就又有圣旨到了……是……是赐死的旨意!要……要……”
赐死的旨意?!
沈栖梧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身体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那席卷全身的滔天恨意和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冰水浇头般的消息,硬生生地冻结在了半空!
赐死的旨意?在她昏迷之后?那……那宁王……他那句“留你一命”的圣旨……又是怎么回事?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狂风搅乱的线团,无数疑问和冰冷的猜测瞬间涌了上来。丹朱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在死寂中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沉重地撞击着耳膜。
她猛地低下头,目光急切地在身下粗糙的草席和自己身上那件不知被谁换过的、同样粗糙冰冷的旧衣上搜寻。断刃!那截断刃呢?!
目光最终定格在炕沿边,那堆散发着浓重药味的破烂衣物上。她不顾丹朱的惊呼,几乎是扑了过去,双手在那堆冰冷的布料里慌乱地翻找。指尖终于触碰到一丝熟悉的、冰冷的坚硬!
她颤抖着,将那截断刃从破衣的夹层里抠了出来。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掌心,那熟悉的棱角,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断口处,那崭新的、参差不齐的金属断面,在昏黄的油灯下反射着微弱却刺眼的光。视线下移,落在匕首的鞘上。那古朴的“焰羽纹”依旧清晰,而在靠近鞘口的位置,一道深深的、崭新的划痕,赫然在目!那划痕的形状,与断刃的缺口……严丝合缝!
这不是意外断裂!这是被一股极其强悍霸道的力量,生生斩断的!是那个男人!是那个在雪地里,用冰冷目光审视着她的男人!只有他!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
他不仅截下了那道催命的“留命”旨意,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斩断了象征她身份与过往的栖梧刃!将她从沈家孤女的身份上,硬生生地剥离出来!他要做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栖梧死死攥着那截冰冷的断刃,尖锐的断口再次深深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楚。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身下肮脏的草席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然而此刻,这痛楚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灼烧的头脑冷静了下来,如同滚烫的烙铁淬入了冰水。
掌心传来的刺痛尖锐而清晰,如同细密的针,不断刺向她混沌灼热的脑海。那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蜿蜒流下,带着一种奇异的粘稠感,滴落在身下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上,晕开一小团不断扩大的、刺目的暗红。
这血,是她自己的。
这痛,也是她自己的。
不再是昨日刑场上亲族飞溅的、滚烫的、足以焚毁一切的血,不再是那灭顶的、足以将人碾成齑粉的剧痛。此刻掌心的痛楚,微小,却无比真实,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锚定感,将她从滔天恨意与混乱猜测的漩涡里,一寸一寸地、生拉硬拽了出来。
冰水淬火。
那席卷全身、几乎要将她焚成灰烬的狂怒与悲恸,被这自掌心蔓延开的冰冷痛感和那不断扩散的血色,硬生生地压制下去。翻腾的心绪如同狂暴的海面被无形的巨石压下,虽依旧暗流汹涌,表面却诡异地凝滞成一片冰冷的死寂。
丹朱惊恐的抽气声和带着哭腔的“小姐!您的手!” 仿佛隔着厚厚的冰层传来,模糊而遥远。沈栖梧没有理会,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细细描摹着掌中那截栖梧断刃。
断口处,崭新的金属断面在破柴房昏黄摇曳的油灯光线下,反射出冷硬、刺目的光。每一道参差的棱角,每一处细微的卷刃,都像是无声的控诉,记录着将它摧毁的那股力量的蛮横与精准。视线沿着断口向下,落在乌木刀鞘靠近吞口的位置——那里,一道深深的、同样崭新的划痕,如同丑陋的疤痕,狰狞地刻在古老繁复的“焰羽纹”旁边。划痕的走向,与断刃的缺口……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这不是意外。更不是巧合。
是斩断。
是那个男人,那个在漫天风雪中撑伞而来、玄衣金纹如同神魔降临的男人,用他那双翻云覆雨、执掌生杀的手,用他腰间那柄或许同样饮血无数的佩剑,以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当着她的面(或许就在她昏迷之后),当着刑场内外无数双眼睛,将这柄象征着沈家荣耀与传承的“栖梧”,如同斩断一根朽木般,生生斩断!
斩断的,岂止是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