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像是某种精准的信号,穿透了第四节课最后几分钟的昏沉,在走廊里漾开一串清越的回响。
我,正趴在桌上假装整理笔记,指尖却早已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那是期待在作祟,像藏在抽屉里的薄荷糖,悄悄发着凉甜的气息。
春日鸟前天晚上时勾着我的肩,眼睛亮得像刚拆封的玻璃弹珠,说:“明天中午给你带便当,天台见,别迟到啊陆四季。”
他总是这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轻快语气安排着我的日程,而我呢,往往心甘情愿地缴械投降。
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
我几乎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出教室的,走廊里人潮涌动,说话声、脚步声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但我的心思早就飘到了顶楼那片被阳光晒暖的空地。
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点春末夏初的暖意,吹得我额发微微扬起。
“有点太激动了吧……”我低声对自己说,指尖却忍不住卷了卷书包带。明明不是第一次和春日鸟一起吃饭,可每次被他这样单独约出来,心脏还是会像装了个小马达,在胸腔里“突突”地跳得有些失序。
走过楼梯拐角时,阳光恰好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和光斑一起晃动,忽然就觉得,这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像提前过上了那种,嗯,老夫老妻才会有的、平淡却踏实的日子?
想到这儿,我自己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觉得这个比喻实在是离谱又贴切。
快到天台楼梯口时,迎面撞上了冬日花。
他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校服领口永远扣得整整齐齐,连额前的碎发都显得格外安分。
“冬日花同学,中午好。”我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弯,算是回应:“陆四季同学,中午好。”声音很轻,像落在纸上的墨点,安静又清晰。
简单的寒暄后,我们便错身而过。看着他抱着书走向楼梯另一侧的背影,我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冬日花总是这样,安静得像一幅淡墨画,很少见他和谁热络地聊天。
也不知道他这样的人,午休时间会怎么度过?大概是找个安静的角落,比如图书馆的窗边,或者教学楼后的紫藤花架下,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安安静静地度过吧。
这样想着,竟觉得他和春日鸟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像春天正午的太阳,一个像冬夜静落的雪。
深吸了一口气,我推开了天台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裹挟着更浓郁的青草香和阳光味道的风瞬间涌了过来,吹得我眯了眯眼。春日鸟就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背对着我,白色的校服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只随时准备展翅的鸟。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脸上是那种没心没肺却又格外灿烂的笑,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陆四季!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把你的那份也吃掉了啊!”他扬了扬手里的一个格子便当袋,声音带着点故意拖长的尾音。
“才不会呢,”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膝盖轻轻碰到他的,“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他挑眉,把便当袋递给我:“哟,还挺有自信。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指尖触到袋子还有点温热。解开蝴蝶结,里面是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便当盒。
打开的瞬间,烤鸡肉的香气混着面包的麦香扑面而来——是切成三角形的鸡肉三明治,夹着新鲜的生菜和煎得金黄的鸡胸肉,旁边还贴心地放了几颗洗干净的草莓。
“哇,是鸡肉三明治!”我眼睛一亮,“不错不错,深得我心。”
“那是,”春日鸟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那份,“本少爷的手艺,能差吗?”
我们肩并肩坐着,把便当放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风时不时吹过,带着远处操场的喧闹和近处不知名的花香。
我跟他说起文艺社最近的烦恼,社团招新季快过了,可还差最后一个成员,搞得社长天天对着我唉声叹气。
“春日鸟,你有没有兴趣来文艺社啊?”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地问,“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偶尔一起看看书,写写东西,挺轻松的。”
他正往嘴里塞饭团,闻言差点噎到,赶紧喝了口水,摆手道:“得了吧你,我可没那闲工夫。放学后我还得跟哥们儿去打游戏呢,新出的副本还等着我开荒呢。”
他说得一脸理所当然,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再说了,文艺社多没劲啊,哪有跟我打游戏有意思。”
我无奈地耸耸肩,果然是这个答案。正想把话题转到他游戏里的趣事,他却忽然放下了饭团,侧过身,一脸“和善”地看着我,嘴角却带着点不太对劲的弧度。
“不过啊,陆四季,”他拖长了语调,眼神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点我熟悉的、名为“吃醋”的别扭情绪,“我看你跟你同桌,那个红叶同学,聊天聊得挺开心的嘛?怎么,文艺社缺的人,打算找她凑数?”
我差点被草莓噎到,赶紧摆手:“哎哎哎,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就是讨论了一下数学题而已!”看着他那副明明写着“我不信”却又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真的,就数学题。
再说了,跟她聊天哪有跟你聊天有意思啊,你看你,会做鸡肉三明治,还会……还会吃醋。”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有点轻,春日鸟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扭过头去“切”了一声,嘴里嘟囔着:“谁吃醋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但那点别扭的情绪明显消散了不少,重新拿起饭团时,嘴角的弧度又偷偷扬了起来。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游戏聊到隔壁班的八卦,从昨天的数学测验聊到周末想去看的电影。
阳光慢慢挪动着脚步,在我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等吃完最后一颗草莓,春日鸟利落地收拾好便当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屑。
“走了,陆四季,”他冲我挥挥手,“我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得先去换衣服了。”
“嗯,去吧。”我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喊:“喂!下次换你带便当啊!不准敷衍我!”
“知道了知道了!”我笑着应和。
天台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喧嚣仿佛也被隔绝在了门外。
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原地,胃里暖暖的,是鸡肉三明治的余温,心里也暖暖的,是春日鸟那点别扭又直白的在意。
风还在吹,带着春日独有的、温柔又明亮的气息,我靠在矮墙上,看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样的午休时光,好像也不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