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寒夜盼归人

临安城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月，将挽棠绣嫁衣的楼阁浸得潮湿。她守着案头那盏青瓷油灯，指尖抚过《春江夜泊图》边缘卷起的画轴——沈砚之出征那日，这幅画被风掀起的帘角扫落，在青砖上裂出细纹，恰似她心底难以愈合的牵挂。

更漏声里，阿福抱着军报跌跌撞撞闯入：“少夫人！北疆传来消息，将军在雁门关首战告捷，可...”少年仆役喉间发紧，“粮草被劫，大军被困荒漠，如今已断水三日。”

油灯突然爆出一朵惨白的灯花，映得挽棠脸色如纸。她抓起披风冲出门去，却在门槛前踉跄跪地——嫁衣上的珍珠滚落在青石板缝隙，像极了沈砚之剑穗上那枚她亲手缝的珠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梦中，丈夫满身血污却仍将银哨塞进她掌心，沙哑道：“别等了...”

第二日，挽棠女扮男装混进枢密院。当她攥着父亲留下的兵符，站在满朝惊愕的目光中时，才发现沈砚之曾说的“山河重整”有多沉重。枢密使的胡须气得直颤：“妇人之见！北疆荒漠无水路，粮草如何运抵？”

她却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那是沈砚之每次来信都要反复勾画的路线：“沿白龙江凿冰取水，借骆驼队穿流沙。若能...”话音未落，忽闻殿外马蹄声急，满身尘土的传令兵滚鞍下马：“雁门关急报！沈将军率死士夜袭敌营，夺回粮草！”

欢呼声中，挽棠跌坐在蟠龙柱旁。她摸到怀中平安符，针脚处早已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线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玉珏“永结同心”的刻字上，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沈砚之在红烛下低头轻笑，说要把碎了的山河拼回她眼前。

然而捷报未暖，新的军报又至。敌寇增兵十万，在黑水河畔筑起铜墙铁壁。沈砚之的信越来越短，最后一封只写着：“若见汴河冰裂，便是归期。”挽棠站在临安城头，望着南方温润的江水，忽然想起那年汴京城破，他也是这样站在冰天雪地的城头，守着摇摇欲坠的山河。

冬夜，更夫敲过三更。挽棠在书房整理沈砚之的旧物，忽然发现他出征前留下的布包夹层里，藏着半卷《木兰辞》。泛黄的纸页间，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愿为市鞍马”旁画着剑穗，“对镜帖花黄”处贴着她掉落的一缕青丝。窗外寒风呼啸，她抱紧怀中的布包，仿佛还能闻到丈夫身上淡淡的硝烟与皂角香。

远处传来更声，四更天。临安城的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挽棠推开窗，望着茫茫夜色，手中银哨被体温焐得发烫。她不知道，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黑水河畔，沈砚之正握着染血的长剑，望着天边残月，将她绣的平安符贴在心口。而那支刻着并蒂莲的银簪，正别在他染血的发间，在寒风中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