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引擎的嗡鸣声裹挟着寒意钻进车厢，许程林裹紧毛毯，透过车窗望着公路两侧退去的雪墙。消毒水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哥哥身上熟悉的雪松香皂气息，混着车载香薰的柠檬味，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奇特的安宁。

许孟杰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时不时探到后座，确认他的体温。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侧脸，将紧绷的下颌线切割得锋利如刃。副驾座位上堆着厚厚的病历本，最上方压着张皱巴巴的股份转让协议，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

“累了就睡会儿。”许孟杰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还有三个小时到市医院。”

许程林轻笑出声，牵动伤口泛起钝痛：“不是说回家吗？”他望着挡风玻璃上融化的雪水蜿蜒成线，想起昨夜哥哥通红的眼眶，“你又在偷偷改计划。”

沉默在车厢里漫开，直到导航提示前方服务区。许孟杰将车拐进停车场，后视镜里，他望着后视镜里林叙的倒影，喉结动了动：“等我五分钟。”

便利店暖黄的灯光刺破寒气，许孟杰攥着加热好的粥杯快步返回。推开车门时，后座的人正歪着头熟睡，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发高烧的小团子也是这样蜷在他怀里，滚烫的呼吸灼伤他的脖颈。

“小程？”他轻唤，指尖擦过弟弟冰凉的手背，“起来吃点东西。”

许程林睫毛轻颤，在看见粥杯时突然笑了：“是桂花酒酿？”记忆里每个寒冬，哥哥都会用铝锅熬这种甜粥，咕嘟冒泡的香气总能驱散所有阴霾。

许孟杰 别开眼，将勺子塞进他掌心：“趁热喝。”玻璃窗外，最后一片残雪从树枝坠落，在柏油路上碎成晶莹的光斑。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藏在口袋里的诊断书硌得大腿生疼——市医院今早加急送来的报告，比之前的结果更糟。

暮色渐浓时，车终于驶入熟悉的老街。馄饨摊的蒸汽模糊了车窗，青石板路在车灯下泛着湿润的光。许孟杰熄火，转身想唤醒熟睡的弟弟，却在触到他额头的瞬间僵住。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发麻，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撕裂寂静。

“小程！”他颤抖着解开安全带，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坚持住，我们马上到医院！”

轮胎在结冰的路面打滑，许孟杰疯狂按着喇叭冲过巷口。后视镜里，许程林苍白的脸被警灯染成刺目的红蓝，嘴角溢出的血沫混着未咽下去的酒酿，在毛毯上绽开暗红的花。而他们的家，那栋爬满紫藤的老房子，正静静伫立在风雪中，等待着永远无法归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