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慕容悠然的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像一根被扔进炭火里的丝线,绷着、烧着、将断未断。太医院最年长的太医跪在榻前把了三次脉,每次起来的时候面色都更沉一分。第三次请完脉,太医退到外间跪在易烊面前,头伏在地上,声音抖得像筛糠。

陛下……皇后娘娘此症由风寒入肺、加之连日郁结于心、胃气亏虚。臣等……臣等已用了退热清肺的方子,但娘娘脉象虚浮,正气已亏,若今夜再退不了热……臣等——
再退不了如何。

太医没有回答。头伏得更低了。
易烊千玺站在外间,玄色的常服上沾着方才抱她时蹭上的药渍。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太医们,开口的声音平得像死水
她若有事。太医院上下,一个不留。

他转身走回内殿。推开门的动作很轻,走进去的脚步很轻,在榻边坐下来的时候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她还在烧。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拉扯喉管的气音。她的嘴唇干裂起皮,面色灰白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颧骨高高凸着,眼窝深陷。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烫。从昨夜到现在,始终没有退下去。他的手指在她额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沿着她的眉眼滑下来,描过她紧闭的眼眶、凹陷的脸颊、干裂的唇角。她瘦了太多。十七天,她把自己熬成了一片薄得透光的纸。
悠然

他低声叫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她没有回应。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无意识的痉挛。
他攥着她的手贴在脸颊上。她的手凉,他的脸热。他闭着眼,把脸埋进她掌心里。
你醒醒。你醒过来骂朕。你醒过来打朕。你说你不去了。你说了朕就信了。朕那天疯了。朕看见那封信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顾长宁握你手的画面。朕压不住。朕想把你关起来——朕知道错了。朕不知道他们敢这么对你。朕不知道你会病。

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他把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吻过去,从拇指到小指,每一个指节都贴了一下。她的指尖没有回握。他吻完她的手指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肩膀开始抖。
你别走。

他的声音从手背的缝隙里闷出来,带着浓重的、再也压不住的湿意,
慕容悠然。你答应过朕的。你答应过要陪朕一辈子。你说了等你多久都等。朕现在在这了——朕回来了——你不要走。你别把朕一个人丢下。你把朕的命拿走都行,你留下来。

她昏睡着,没有任何回应。榻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忽然变浅了——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易烊猛地抬起头,看见她嘴唇泛着一层越来越深的青紫,面色从潮红急转直下地褪成灰白。
太医!

他嘶吼出来的声音破了。他按着她的脉搏——在减弱。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虚浮,像一根正在被抽走的丝线,细得快要看不见了。
她脉快没了——太医——!

太医院的人冲进来。灌药、行针、灸关元——她躺在那里任由他们摆弄,像一只没有知觉的布偶。易烊千玺被人按在了外间,跪在地上,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里面那些人影晃动。她的手臂垂在榻沿外面,腕上插着银针,苍白得像一截新落的枯枝。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地砖缝隙里,抠出了血。他整个人都在抖——从肩膀到手指,每一条筋都在剧烈地颤动。
千玺!千玺!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但他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眼前全是她垂在榻沿的那只手。他跪在那里像一座坍塌的碑。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院的人渐渐停下来了。太医院令走出来,跪在他面前

陛下……娘娘的脉回来了。细弱但稳了。应该……应该救回来了。
他跪在地上没有动。他听见了那句话,但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他跪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太医院令的嘴在一张一合地说什么。他听不清。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走进去。
她躺在榻上。面色还是灰白的,嘴唇还带着一层浅淡的青,但胸口的起伏回来了——极浅的、细弱的、但确定存在的起伏。她的手腕上还搭着银针,有一根针扎在她虎口的合谷穴上,她太瘦了,针身扎进皮肉的地方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色血管。
他走到榻边跪下来。跪在她面前,头低着,额头抵在榻沿上。他看不见她的脸了,但他能看见她垂在榻边的那只手——搭在被衾外面,指尖微微蜷着。他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小指。然后把她那只手拢进掌心里,贴在自己额头前面。他整个人蜷在她榻前,像一只受了重伤蜷缩起来的、不能动弹的兽。
悠然。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指节
对不起。对不起。朕欠你一条命。你醒过来。你醒过来朕什么都给你。你把朕的眼睛挖走都行。你醒来。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很轻很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那么轻的触动。他猛地抬头。她的睫毛在颤——眼皮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下面滚动了两下,然后慢慢掀开一条细缝。她的瞳仁涣散着,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聚上焦。她看着他——看着他跪在自己榻前的、眼眶通红、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的易烊。
她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声音细得像一根断了又续的丝线

……馊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噗"地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口又哭又笑的闷气。他把她的手贴在嘴唇上,眼泪蹭在她指缝间:
……朕不知道。朕不知道他们敢给你送馊饭。朕错了。朕关你的时候说气话,朕没想让他们撤宫人。朕这两天忙北境新到的折子——朕以为你在凤仪宫好好的。朕不知道——


你……
她的声音还是碎得像棉絮

你以为我……好好的……在凤仪宫待十七天……你……不来看看我……
她的尾音带着一丝极细的、将断未断的颤。她的眼眶红了——从睁眼开始就红着,此刻那层薄红终于化成了水,顺着眼角往下淌。易烊伸手去接那颗泪。接进掌心里,烫的。
朕不敢来。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碎得不成句子,
朕怕来了看见你恨朕。朕怕来了你让朕滚。朕怕来了——看见你不在。

她看着他。他跪在她榻前,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比她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都更憔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下颌上冒了杂乱的胡茬。玄色的衣袍上沾满了药渍和她蹭上去的泪痕。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大半个月的、缩在墙角不敢靠近的猫。

你……
她吸了一口气,肺里带出一阵闷咳。他赶紧伸手扶她起来一点,掌心托着她后颈。她靠在他臂弯里咳了好几下才平复,嘴角溢出一线清亮的涎水。他用袖子擦了。

你瘦了。
他的手停在她嘴角,指腹还沾着她擦掉的涎水,他看着她,眼眶里又有新的潮涌上来。
……朕饿了自己会吃。你呢。你吃了十七天的馊饭。慕容悠然——

他的声音又碎开了
慕容悠然你要是敢死在朕前面。朕去阎王殿把你抢回来。你信不信朕做得到。

她伸手,抬起来的时候手臂在抖。她把手搭在他脸颊上,他的颧骨硌着她的掌心。她把他脸上的泪痕抹了一下,抹不干净,水越来越多。她抹了两下就放弃了,把手搁在他下颌上,拇指蹭过他冒出来的胡茬。

……我信。
声音细得像冬天的蛛丝。

所以你……把我拉回来了。
他握住她搭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整张脸埋进她掌心里。哭出来的声音闷在她掌心,一声一声的、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像碎了又拼拼了又碎的东西。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又快又乱。她用掌心的温度贴着他。

以后……
她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还关不关我了。
他猛地摇头。脸还在她掌心里,闷着声音摇
不关了。再也不关了。你打朕。朕跪着让你打。


我要……罚你。
什么罚朕都认。


你……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翻上来一阵细咳。他赶紧把她扶着靠好,等她咳完了才重新把脸凑过去。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三天不早朝。陪我。你答不答应。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点点——很浅的、但确定存在的弧度。他把她的手又攥紧了一些,低头碰了一下她指尖。
答应。朕让御史台去跪。朕让他们跪到腿断。朕谁都不见,朕陪你。

她看着他那副模样——跪在她榻前、两只手捧着她的一只手、眼睛红得像兔子、嘴角又想往下撇又想往上翘。她忽然觉得那十七天的馊饭、冷粥、高烧、一个人在窗缝里看月亮的夜晚——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慢慢填回来了。她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他头顶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他的头发乱了,散了半面,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在她掌心下温温热热的。

……不许哭了。
……朕没哭。~


你把我的手弄湿了。
他闷在她掌心里抽了一下鼻子
……朕给你洗。你手指凉。朕给你暖着。

她低下头看着他埋在自己掌心里的头顶。窗外的雨还在下,檐角的滴水声清脆地敲着青砖。天快亮了。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一线薄薄的青白。她闭了闭眼,然后重新睁开。那只搭在他头上的手没有收回来。他跪在那里,她把他的头发慢慢理顺,他跪在那里,呼吸慢慢平了,嘴角那一丝弧度慢慢定住了。
悠然

他闷着声音开口。

嗯。
你饿不饿。


……饿。
他抬头看她。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他站起来说
朕去御膳房。朕亲自端。温的。你等着。马上回来。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扶住门框,然后继续跑出去。她躺在榻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然后闭上眼,把他的手还留存在掌心的一线温度攥紧了——他知道错了。她知道自己原谅他了。馊饭的苦、冷粥的涩、一个人在窗缝里看月亮的日子——那些东西还没全碎。但那道裂开的缝里已经有光渗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