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静室,是冷的。
晨钟暮鼓,规行矩步,数千条家规将时间分割成整齐划一的片段,也将人心打磨得光滑平整,不起波澜。
蓝忘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古籍。
窗外是云深不知处永远被薄雾笼罩的青山,檐角的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空灵的“叮铃”声。
蓝忘机循声抬眸。
视线落在那串风铃上,眼前恍惚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少女踩着木凳,踮起脚尖,一袭烟水蓝的长裙曳动如涟漪,腰间浅色丝绦轻轻束着,衬得那身形愈发纤窈,乌发如瀑,散落在肩头与背后,发尾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像被微风拂过的柳枝。
她正仰起头,皓腕微抬,将那串风铃小心翼翼地系上檐钩。
风铃是透明的,阳光穿过琉璃珠,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点,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如碎星点点。
她偏过头来,眉眼弯弯,眸中盛着潋滟的晴光,笑意盈盈地问:“好看吗?”
那时她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他站在她身后,一手虚虚扶着她,目光紧盯着她微微摇晃的身形,眉心微蹙,生怕她一个不稳摔下来。
他想说:让我来。
可他知道,她想听的并非这一句,于是那到了嘴边的话,便默默咽了回去。
最终,那位素来端方自持、不苟言笑的蓝二公子,只能牢牢护住那个过于活泼、不肯好好养伤的少女,他的眸光掠过檐下那串在风中轻轻碰撞的玉片,落回她期待的眼眸上,轻声应道:“……好看。”
那两个字落在风里,被风铃的响声吞没,又被时光反复擦拭,直到如今,依然清晰如昨。
——云深不知处的静室,本是冷的。
——只有她在的时候,才会短暂地暖起来。
如今她走了。
这里,大约要继续冷下去了。
是他做得不够好吗?
不。蓝忘机知道,他做得已足够好,好到连兄长都痛心疾首,觉得他太过委屈自己。
蓝忘机心中并不觉得委屈。
他只是,想问一句……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不行?
他分明能感觉到,明月是喜欢他的。
除了那些抵死缠绵的夜晚……日常里那些对视时少女眼中来不及掩饰的微光,不经意间流露的亲昵与依赖,那些她以为他未曾察觉的、悄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不是假的。
可最终,她还是选择放弃了他。
蓝忘机知道若对面是魏无羡,她绝不会如此。
先来后到,当真那般重要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蓝氏弟子恭谨的声音:“二公子,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蓝忘机眼睫微动,那浅淡的眸光从风铃上收回,重新落回面前的古籍上,静了一息,方缓缓起身。
白衣拂过案角,如同一片无声的云。
……
蓝曦臣是在第二日回到云深不知处的。
射日之争的善后事宜繁杂,他与几位宗主将各项事务初步厘清,才带着随行的蓝氏弟子踏上归程。
一路上山温水软,熟悉的景致在眼前铺展,蓝熙臣并无太多欣赏的心情。
此次大战,仙门百家中姑苏蓝氏损耗不小,需尽快休整恢复。
而更让他挂心的,是那个先行归来的弟弟。
回到云深不知处,蓝熙臣先将随行弟子安顿好,又简单询问了留守执事这些日子云深不知处里的事务,确认一切如常,便朝着叔父蓝启仁的雅室走去。
雅室的门半掩着,透出午后明亮的光线。
蓝曦臣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蓝启仁的声音从内传来。
蓝曦臣推门而入,便见蓝启仁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执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抬目看来。
“叔父。”蓝曦臣端正行礼。
“回来了。”蓝启仁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见他完好无碍,神色稍缓,“此行辛苦,坐吧。”
蓝曦臣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想起从弟子们那得来的消息,略一沉吟,便开口问道:“叔父,忘机他……我听弟子们说他刚回来就进了藏书阁,一直没有出来。”
蓝启仁闻言,面色平淡,拿起手边的茶杯啜了一口,才缓缓道:“是我让他去的,既然心静不了,我就帮他一把,让他去藏书阁抄书静静心。”
抄书?蓝曦臣心中微微一动。
蓝氏弟子受罚或需静心时,常有抄写家规的惯例。
可忘机此番……
“是……抄写家规?”蓝曦臣试探着问。
蓝启仁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冷哼:“若是抄家规有用,他也不至于有今日这般模样了。”
这话里的意思,让蓝曦臣心头微沉,他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蓝启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些,缓和了神色,目光望向窗外庭院中的修竹,语气中带上一丝复杂的感慨:“不夜天那边的事,我大致都知道了,魏无羡那小子……能活着回来,也是一件幸事。”
蓝启仁对这个曾经的学生,虽谈不上多喜爱,但也未曾想他年纪轻轻便死于非命。
魏无羡这番能死里逃生,他心里到底是松了一口气的,叹一声上天终究还是眷顾这小子的。
只是,既然魏无羡平安无事归来了,那忘机便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蓝启仁目光转回,落在蓝曦臣脸上,语气变得更沉了几分:“忘机回来那日,我与他谈过。我将话都与他说清楚了,魏无羡既然已经平安归来,那他与明月那姑娘的婚约自然依旧有效。”
“他们二人本就早有婚约在先,如今劫后重逢,也是天意。我们姑苏蓝氏,绝不能做出这样窥觊他人未婚妻、有违道义廉耻之事。这一点,忘机必须明白,也必须做到。”
蓝启仁这番话,是要蓝忘机彻底断了那份不该有的念想。
他先前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魏无羡凶多吉少,多半是回不来了。
那时虽也觉得不妥,对魏无羡也有些不好,但毕竟男未婚女未嫁,蓝启仁便勉强按捺住不去插手。可如今魏无羡既然活着回来了,那便不一样了。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身为姑苏蓝氏的弟子,有些底线,是绝不能跨过去的。
蓝熙臣知道叔父说得对,于情于理于家规门风,甚至于明月和魏无羡而言,蓝忘机都该放下。
可他也同样清楚,自己那个弟弟,表面看着最是循规蹈矩、清冷自持,内里却有着与两人父亲当年如出一辙的执拗与痴情。
那种一旦认定了什么人、什么事,便至死不悔的倔强,是刻在血脉里的,是任何家规戒律都磨不去的。
况且,有些东西,不是明白了道理,就能轻易做到的。
这一点,从小将蓝忘机抚养长大的蓝启仁,又岂会不知?
他太知道了。
蓝忘机返回云深不知处取琴的那一日,叔侄二人那番交谈,便已让蓝启仁深刻地意识到,蓝忘机对明月的那份感情,绝非少年人一时兴起的情动,而是已然深植于骨、铭刻于心。
他宁可选择受罚,将自己关进藏书阁,将阁中所有经书典籍从头到尾抄写一遍,也不肯跟蓝启仁说一句“我不喜欢她了”。
没错,蓝忘机之所以会去藏书阁抄书,是因为蓝启仁让蓝忘机亲口承诺会放下对明月的感情。
但蓝忘机只是跪在那里,脊背笔直,垂着眼,一言不发。
蓝启仁劝过,也骂过,从家规讲到道义,从姑苏蓝氏的百年清誉讲到为人处世的基本分寸,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可那孩子全程沉默地跪在那里,既不反驳,也不应承,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那张脸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清冷模样,眉目如画,肤色如霜,长睫低垂。
他的容貌本就生得极好,是那种让人看一眼便难以忘怀的精致与清隽,可此刻这份精致却像一层面具,将所有情绪都严严实实地封在了底下。
最后蓝启仁说得口干舌燥,几乎词穷,蓝忘机才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浅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叛逆,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干净的、近乎透明的坦诚。
仿佛在说:我做不到。
蓝启仁并非要他立刻放下,他知道没有人能在一夕之间斩断一段真心。
他只是想要蓝忘机的一个态度。
一个蓝忘机会试着放下这段感情的态度。
哪怕知道只是嘴上的一句敷衍也好,能让他这个做叔父的稍稍安心。
可蓝忘机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不愿意对叔父撒谎,也不愿意对自己撒谎。
这样的蓝忘机,让蓝启仁感到一种无从下手的心痛与无力。
他可以罚他抄书,可以禁他的足,甚至可以将他关在云深不知处一辈子。
可他无法命令那颗心停止跳动。
于是,蓝启仁最终还是决定让蓝忘机去藏书阁抄书。
不是为了惩戒。
一来,免得他独自待在静室里,对着空荡荡的四壁胡思乱想。
二来,也怕他一时冲动,又像上次那般,孤身一人悄悄溜去云梦。
那次虽说是救了人家姑娘的性命,是件好事,可也因此让忘机在这段感情里越陷越深,再也无法自拔。
蓝启仁不止一次在心中懊悔,早知今日,当初便是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该将那婚约彻底坐实了,而不是顺水推舟地解除。
有名分在,好歹是名正言顺,有个说理的地方。
如今倒好,自家侄子连个立场都没有,连争都无从争起。人家毕竟已经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正经未婚夫妻,蓝忘机又有什么呢?
见到自家侄子满腔情意付诸东流,蓝启仁虽说从未怨过明月,但还是会常常想不通,自家的侄子,到底哪里不如那魏无羡了?
不是他自夸,忘机这孩子,容貌、气度、修为、品性……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哪一样不胜过那个吊儿郎当的魏无羡?
但偏偏明月选的不是他。
而这傻小子,显然是摆明了要一辈子陷在这段感情里面,不打算出来了。
想到这,蓝启仁就感觉一阵胸闷气短,他叹了口气,伸手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倒出一颗深褐色的药丸,服了下去。
蓝曦臣见状,心中一紧,担忧道:“叔父,您身体……”
“无妨。”蓝启仁摆摆手,将瓷瓶放回抽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过是些寻常调理气滞的丹药罢了,不然我怕自己早晚要被你这个弟弟给活活气死。”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这个忘机啊……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跟他父亲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提到亡故的兄长,蓝启仁的语气中更多了几分怅惘和沉痛。
那些陈年的旧事,本该早已愈合的伤疤,在此时此刻,又一次被轻轻揭开。
蓝熙臣闻言,面色也沉重了几分。
他与忘机的父母,去得都早。
母亲是因病离世,而父亲……那完全是郁结于心,失了生念。
母亲走后,父亲便如同被抽去了魂魄,一日日憔悴下去,最终无声无息地追随而去。
蓝熙臣垂下眼睫,只盼忘机,莫要步了父亲的后尘。
蓝启仁似乎也想到了同一处,摇了摇头,不愿再多谈这个话题。
他定了定神,问起蓝曦臣:“你且与我详细说说射日之争的经过,还有那魏无羡……如今修炼的鬼道之术,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收到的传信虽说了个大概,但细节语焉不详。你在战场亲身经历,看得应当更清楚。”
蓝曦臣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从联军集结、数次战役、温若寒的阴铁傀儡、一直到最终的岐山决战,简明扼要地讲述起来。
书房内,光线缓缓西移,叔侄二人的谈话,在静谧的午后持续着。
而在藏书阁深处,蓝忘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册,笔尖悬停已久,迟迟没有落下去。
纸上只有一个刚写完的“江”字,墨迹已干透了,笔画端正,一如他这个人。
可那字的最后一笔,却微微拖长了些,仿佛书写者在落笔的那一刻,有过一瞬间的分神。
窗外,风吹过竹林,竹影摇曳,风铃声隐约传来,清脆而遥远。
没人知道蓝忘机这个时候在想什么,只看到他垂着眼,神色平静,笔锋沉稳落下,一字一字,工整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