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终于被夺了回来。
夺回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
但这顺利背后,是多方因素交织的结果。
若非提前摸清并拔除了外围温氏布下的诸多暗哨眼线,若非结界莫名从内部崩溃导致温氏人心大乱,防御出现致命缺口。
最重要的,是温若寒麾下最棘手的化丹手温逐流恰好被调离了莲花坞。
若非因为这些,这次奇袭绝不会如此势如破竹。
温晁的逃窜,更是加速了剩余温氏守军的溃败。
而对于明月和江澄而言,夺回莲花坞仅仅是漫漫长路的第一步。
没抓到温晁固然令人扼腕,但取他性命不过是早晚之事。
虽然明月和江澄确实恨不能立刻追上去将其手刃,未免夜长梦多,可现实是眼下他们根本无暇分心。
回到莲花坞后,摆在兄妹俩面前的,是一个更令人头疼的烂摊子。
说句最残酷不过的话。
何为“灭门”?
不仅仅是指宅邸被焚、财物被掠。
更是指一个家族赖以维系、传承的核心力量——人,几乎被屠戮殆尽。
那一夜的莲花坞,留守的门生弟子几乎全灭。
如今的云梦江氏,除了江澄、江厌离、明月这三个嫡系血脉,以及零星几个当日侥幸在外的弟子,什么都不剩了。
一两个人,撑不起一个家族,更撑不起“五大世家”的门楣。
此次能一举攻下莲花坞,更多仰仗的是清河主战场分拨过来的一部分联军。
江澄心里清楚这份人情有多大。
待与明月、蓝忘机合力将云梦周边残余的温氏势力大致清扫后,联军便要前往其他更需要兵力的战场。
夺回莲花坞的第三日,清晨。
天光初透,窗棂间漏进淡金色的晓光。
江澄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绣着精细九瓣莲纹的紫袍,坐在镜子前面。
明月拿着一顶紫玉冠,走到他身后。
镜中映出少年家主眉目深刻,面容较之从前清减了些许,轮廓的线条越发分明。
曾经那个看似冷漠、内里藏着几分少年意气的江澄,似乎已被悄然封存。
如今镜中的这双眉眼,漆黑暗沉,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
明月垂下眼,没有说话,拿起梳子轻轻将他的长发理顺,纤细的手指灵活地将墨发拢起。
然后将那顶象征着云梦江氏宗主身份的紫玉冠,稳稳地为他戴上。
江澄凝视着镜中映出的自己。
眼下是长期缺乏安眠积累的乌青,使得面色有些晦暗。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觉得这副模样难看极了。
疲惫又无力,与记忆中父亲江枫眠永远从容稳重的形象相去甚远。
一丝茫然悄然滋生。
江澄对着镜中那个穿着沉重宗主袍服的陌生自己,喃喃自问:“我……真的能做好一个宗主吗?”
这疑问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长久压抑下的茫然脱口而出。
他并未期待回答,甚至不确定身后的明月是否听见。
“当然了。”
不料,一具柔软的身躯轻轻靠了过来。
明月将下巴抵在他僵直的肩头,目光越过他的侧脸,投向镜中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
她扬起唇角,笑容清浅,语气十分笃定,声音像初春化开的溪水,清澈地流淌进江澄耳中。
“你会成为像蓝宗主、聂宗主他们那样,受人敬重、能撑起一方天地的宗主。”
江澄喉结微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自己都未曾怀抱如此确信。
心底那片被责任与血仇反复碾压的荒原上,遍布着自我质疑的荆棘。
妹妹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道过于明亮的光,照得他那些隐秘的惶恐无所遁形,也照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明月对江澄,很有信心。
莲花坞覆灭那夜,他才十七岁,被迫接过家主重担,连一个像样的仪式都未曾有。
之后十八岁的生辰是在清河匆匆度过的,明明还未及弱冠,却已不得不提前束起发冠,以一副过于年轻的肩膀,扛起“江宗主”之名,只为不让人看轻。
有多少人在暗中观望。
有人觉得他太年轻,有人觉得他性子孤僻难当大任。
更有甚者,或许正等着看这位年轻宗主的笑话,看云梦江氏如何一蹶不振。
可那又怎样呢?
明月想,时间会证明一切。
蓝曦臣执掌蓝氏时,聂明玦扛起聂氏时,年纪比现在的江澄更小。
他们不也一路披荆斩棘,历经风雨,将各自的家族稳稳带至今日?
明月相信,她的哥哥,绝不会比任何一人差。
她最后为他正了正发冠,然后退后半步,示意江澄站起身来。
江澄依言起身,深紫的宗主袍服垂落,九瓣莲纹似熠熠生辉。
明月仔细打量他这一身庄重整肃的宗主袍服,抬手替他理了理本就十分平整的衣领。
指尖抚过领口处精致的莲纹,动作细致而温柔。
“好了。”
做完这一切,明月又上下打量了江澄一番,见没什么问题,她向江澄伸出一只手。
少女的手掌白皙,指尖纤细,稳稳地摊开在他面前。
“江宗主。”她笑着,杏眸弯成月牙,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调皮,又无比郑重。
“我们走吧。”
不知为什么,江澄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四个字。
江澄深吸一口气,握住妹妹柔软的手,用力一握,大步朝外走去。
步伐沉稳,背脊挺得笔直,那顶紫玉冠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坚定的光。
门外,晨光正好,莲花坞等待着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