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小酒肆中,几个穿着炎阳烈焰袍的温氏修士正拍桌狂笑,杯盘狼藉。
寥寥几个本地百姓缩在角落,低着头,恨不得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们想走,又怕惊动了温氏的人。
店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一旁战战兢兢地伺候。
温氏修士的目光,淫邪地黏在柜台后,一个正哆哆嗦嗦给炉灶添柴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荆钗布裙,身形纤细,脸上沾着烟灰,也掩不住清秀的眉眼,正吓得脸色惨白,连添柴的手都在止不住颤抖。
“小娘子,别忙活了,过来陪爷喝一杯!”一人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柜台走去。
旁边几个温氏修士发出哄笑,眼神同样不怀好意。
“仙、仙师……小女、小女不会喝酒……” 店家见状慌忙挡在女儿身前,连连作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仙师海量,小老儿再给您添些好菜,这、这酒钱就算小老儿孝敬……”
“滚开!老东西!”
那人不耐烦地一把推开老者,老者踉跄着撞在柜台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少女惊叫一声,想去扶父亲,被对方一把抓住了纤细的手腕,用力将她往怀里带,嘴里不干不净地笑着。
“怕什么?跟了爷,以后吃香喝辣,不比在这破店里强?”
少女惊恐地挣扎,却挣脱不开那铁钳般的手,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见女儿要被欺负,老者忍着痛,连忙跪地磕头求饶:“仙师!仙师饶命!小女年幼不懂事,我给仙师磕头了!求仙师高抬贵手……”
角落里那几个百姓不忍地别过脸去,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上前。
街面上偶尔经过的行人,也是匆匆一瞥,便低头快步离开,生怕惹祸上身。
温氏在云梦作威作福日久,这等强抢民女、欺行霸市的事情,早已不算新鲜。
“嘿嘿,细皮嫩肉的……”
满嘴酒气喷在少女脸上,温氏修士另一只手就要去摸她的脸颊。
少女绝望的闭上眼睛。
一道几乎被喧嚣掩盖的破空声。
极轻,极快。
像是冬日最凛冽的寒风,倏然掠过。
那温氏修士的狞笑骤然僵在脸上。
他只觉得脖颈一凉,似乎有风吹过,然后视线便不受控制地开始倾斜、旋转。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失去了头颅,还保持着抓人姿势,颈腔里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的无头身体,以及周围同伴写满骇然的脸。
“噗通——”
头颅落地,滚了几圈,停在同伴脚边,眼睛还圆睁着,残留着淫邪与茫然。
无头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那沉闷的倒地声响起,剩下的几个温氏修士才如梦初醒,骇然变色,手忙脚乱地去拔腰间的佩刀,口中发出惊怒交加的喝骂。
“谁?!”
他们的目光惊恐地扫向门口。
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立在了酒肆的门槛前。
少女一身素白衣裙,外罩一件样式简单的紫色轻裘。
她轻裘上的兜帽未戴,露出一张笼罩着一层寒霜的绝美脸庞。
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不染滴血,流转着冰雪般清冷的光泽。
“你、你是谁?!敢杀温氏的人!” 一个修士色厉内荏地喝道。
明月没有回答,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跌坐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的少女身上,又掠过旁边捂着胸口咳嗽的老者。
手腕微动,雪落再次化作一道白光。
这一次,剑光不再只是一道,而是如同骤然炸开的冰晶雪花,瞬间笼罩了那几名试图拔刀的温氏修士。
瞬息之后,酒肆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是这安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除了瑟瑟发抖的店家父女和零星客人,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几名温氏修士,已悉数倒在了血泊之中,了无生机。
明月这才缓缓收剑。
雪落剑身光洁如初,不染尘埃。
她抬步,缓缓走了过去。
老者惊恐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不知该道谢还是该恐惧。
少女则呆呆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如仙子般的美貌少女。
明月走到少女面前,蹲下身。
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紫色轻裘,轻柔地披在了少女几乎被扯破的衣衫外。
那是江厌离亲手为她缝制,领口绣着小小的九瓣莲。
明月仔细地为少女拢了拢衣领,动作很温柔,与方才杀伐果决的模样判若两人。
少女呆呆地仰着头看着她,脸上泪痕未干,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像受惊的小鹿。
“三……三小姐?”少女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细弱蚊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明月的容貌,对于云梦的百姓而言,是从不陌生的。
她时常随父兄出入街市,或与师兄弟泛舟采莲,一颦一笑,早已深深印刻在无数乡邻的眼中与心里。
云梦的百姓,又有谁会不认得自家这位自幼看到大的江氏三小姐?
昔日莲花坞鼎盛之时,江明月便如同那片接天莲叶、映日荷花一般,是云梦地界最美丽的景致。
她的美丽,不仅仅是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庞,更与莲花坞的钟灵毓秀、与江氏一门的亲和仁厚紧密相连,成为许多人心中关于云梦最珍贵的记忆。
在众多云梦百姓眼里,她是莲花坞美好与安宁的化身,是这片云梦水泽最耀眼的明珠。
少女颤声道:“…您、回来了?”
看着少女眼眸里燃起的微光,明月伸出手,用指尖轻柔地抚去少女脸颊上溅到的一滴血点。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回来。”
少女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却不再是恐惧,而是混杂了巨大的委屈。
还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忽然抓住明月还未收回的手,冰凉的小手紧紧握着,像是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少女泣不成声:“三小姐……真、真的是您吗?您回来了……我们、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回到江宗主和虞夫人在的时候,回到……莲花坞还在的时候……”
还能回到以前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明月心里。
以前……
莲香千里的盛夏,阿爹爽朗的笑声,阿娘看似严厉实则关怀的叮嘱,姐姐温柔熬煮的甜汤,兄长别扭的关心……
还有那个总是带着灿烂笑容变着法子逗她开心,摘最新鲜的莲蓬给她,说会永远保护她的人……
湖面画舫如织,街市人流如梭,百姓脸上是安居乐业的满足,孩童在巷口追逐嬉笑,空气中永远是温暖的水汽和清甜的食物香气……
那才是云梦。
那才是她的家。
可那些,都被一把火烧了,被温氏的屠刀砍碎了,被那些渣滓的肆虐玷污了。
明月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酒肆,扫过地上温氏修士的尸首,还有角落里那几个偷偷望来、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希冀的百姓。
她先前也看见了这些云梦百姓没有出手相助这对父女。
这很正常。
人只能做力所能及之事,面对无法抗衡的暴力,沉默与躲避是血肉之躯最本能的选择。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无可指摘,更遑论责怪。
最后,明月的目光落回少女充满泪水和期盼的眼睛里。
那里面,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是将她视为救赎,视为希望,视为能带领他们挣脱这片泥沼的光。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明月忽然想起父母。
想起阿娘虞紫鸢,那个骄傲凌厉、冷艳桀骜的女人,最终选择与莲花坞共存亡。
想起阿爹江枫眠,那个温润包容、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时常挂在嘴边的男人。
两人至死都挺直脊梁,守护着身后的弟子与家。
她曾经以为自己没有那么在意莲花坞的。
至少,远不如阿姐和兄长。
他们会为了莲花坞毫不犹豫地付出生命,像父母那样,她却不一定。
明月能理解父母的选择,那是宗主与宗主夫人的责任与骨气。
可她内心深处,或许曾有那么一丝隐秘的不解——为什么一定要“共存亡”?
活着,不是才有希望吗?
但此刻,看着少女眼中全然的信赖,看着这片满目疮痍,却在认出她后隐隐焕发出一点点生机的故土。
明月忽然有些明白了。
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明月轻轻回握住少女冰凉的手,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酒肆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可以的。”
两个字,轻飘飘,却重逾千斤。
江明月说,可以的。
少女眼中的泪光更盛,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哽咽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紧紧抓着身上的轻裘。
上面清甜的香气,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明月环顾一下四周,从袖中取出一小袋银两,放在柜台上。
“收拾一下,关好门,近期不太平,尽量少外出。”
老人颤巍巍地接过,老泪纵横,就要跪下磕头:“多谢三小姐救命之恩!多谢三小姐!”
明月扶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裹着她的轻裘、怔怔望着她的少女,转身走向门口。
门外,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江澄和蓝忘机已等在门外。
为免打草惊蛇,几人稍作分头行动,清剿附近的温氏眼线与巡逻队。
江澄脸色难看。
温氏修士光天化日下的暴行,比他最坏的预想还要触目惊心。
见明月走出来,蓝忘机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问:“冷吗?”
话音刚落,他就先主动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一股温暖的灵力缓缓渡入。
江澄在一旁看着,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里那点火气莫名被这旁若无人的关切堵了一下。
见明月身上的轻裘不见了,他皱着眉问:“你衣服呢?”
那是阿姐一针一线缝的,明月平日也爱惜。
修士灵力自行运转,本不畏寻常寒冷,不需特意添加厚重衣物。
还是出门前江厌离觉得明月穿得单薄,执意要她披上,明月这才穿上的。
“不冷。”明月任由蓝忘机握着她的手,灵力带来的暖意流遍四肢。
她并未挣脱,只抬眼看向兄长,语气寻常,“给了里头那姑娘。”
江澄闻言,没再追问。
他不是笨蛋,能猜想到什么。
“这附近已经清理干净了。”江澄移开视线,望向前方,那是莲花坞的方向,语气变得冷硬,“继续前进,温氏在此地的据点分布,探子应该快回报了。”
明月和蓝忘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