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
这名字便透着不祥。
终年不散的黑雾如同腐烂的裹尸布,沉甸甸地罩着每一寸土地,吞噬着天光,也吞噬着一切生机。
腐叶、烂泥的气息,与来自地底深处无尽尸骸的怨恨混合在一起。
钻入鼻腔,黏在皮肤上,能呛得人肺腑生疼,冷意也能渗进骨髓缝里。
枯死的树枝像垂死挣扎的鬼爪,扭曲地伸向永远晦暗的天空。
四下死寂,连风都带着亡魂断续的呜咽,在耳边窸窣不停,永无宁日。
魏无羡是被疼醒的。
从高处掉落,身上的骨头都摔断了,丹田处那个巨大的空洞,似乎也在嘶嘶呼叫,漏着寒风。
他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只看到头顶翻滚不休的黑色浓雾。
记忆碎片般涌回,温晁那张令人憎恶,得意狂笑的脸……
然后是被像丢弃垃圾一样,从悬崖上抛下时,耳边呼啸的风声和急速坠落的失重感……
他没死。
呵……
魏无羡想扯动嘴角,尝到血和泥的腥涩,连苦笑这样一个微小的表情,都会牵动浑身剧痛。
他现在这副模样……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温晁没立即杀了他,而且选择将他直接扔下乱葬岗,大约是觉得如果他命大没有摔死,那也要让他在这鬼地方受尽怨气侵蚀、饥寒伤病折磨。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是够狠,也够了解他。
温晁嫉恨魏无羡。
恨他天赋卓绝,恨他骄傲恣意,所以便要碾碎他所有倚仗。
让他像条野狗一样,在乱葬岗这暗不见天日的绝地里一点点腐烂。
最终成为这乱葬岗万千枯骨中的一具,无人知晓的死去。
魏无羡试着动一下手指,哪怕只是一根。
可是平日里能挽弓执剑的手,如今却沉重得不听使唤,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只有撕扯般的剧痛从断裂的骨头处传来。
是啊,他如今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只能慢慢等待着死亡。
魏无羡自嘲一笑。
他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若金丹还在,哪怕重伤至此,或许还能寻到一线生机。
可现在……真的没办法了。
后悔吗?
谈不上。
即便早知道会是这般下场,在那一刻,魏无羡依然会选择将自己的金丹剖给江澄。
那是他欠江家的,更是他心甘情愿为兄弟做的。
只是……魏无羡现在还想得起来金丹被抽离时,那种灵魂都被连根拔起的剧痛,生命力随之流逝的冰冷……
还有在无边黑暗的昏迷中,恍惚间,似乎看见了明月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
明月……
他答应过她的,要去接她的。
可现在……他躺在乱葬岗污秽的泥泞里,灵力尽失,金丹已无,筋骨断折,形同废人,连动一动手指都难如登天。
拿什么回去?
拿什么兑现承诺?
明月……江澄……师姐……江叔叔……虞夫人……
他们的脸庞交替在眼前晃动,带着温暖的笑意,最后都化为了莲花坞冲天而起的火光和血光。
是他没用!
是他狂妄自大,是他保护不了任何人!
如果……如果他有力量……
对温氏的恨,对命运不公的恨,但更多的是对无能自己的恨!
这恨意熊熊燃烧,几乎要将魏无羡从内而外焚成灰烬,却也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他不能死在这里。
绝不能。
魏无羡咬着牙,牙龈渗血,积攒着力气,用尽全力,一点一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挪动。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和折断的骨头,痛得他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腥味充满了口腔,但他没有停下。
不能停。
不知爬了多久,可能只是一会儿,也可能有几个时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终于挪到一块略微凸起的岩石后面。
魏无羡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尝到铁锈般的腥甜和脏腑破裂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