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押着魏无羡，离开了茶馆，朝着夷陵山上，那片终年笼罩着不祥黑雾，连飞鸟都不敢靠近的绝地——乱葬岗行去。
他们离开不久后，江澄匆匆赶来。
越靠近乱葬岗，空气中的温度便越低，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阴煞之气。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黑灰色的雾气在山岭间翻滚，隐约能听到其中传来似哭似笑的怪异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温晁站在乱葬岗边缘一处陡峭的断崖上，下面是深不见底，被浓重黑雾吞噬的深渊。
他回头，看着被温氏修士拖拽上来的魏无羡。
“魏无羡，看到下面了吗？” 温晁指着那翻滚的黑雾。
“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好好享受吧，看看这里的孤魂野鬼，会不会把你撕成碎片！哦，对了，你不是说要化成厉鬼来找我吗？这里正好，够你修炼了！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对押着魏无羡的修士一挥手。
“扔下去！”
两名修士应声，将魏无羡拖到悬崖边推了下去。
魏无羡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仰倒，坠入那无边无际，翻涌着黑色浓雾的深渊。
坠落的前一瞬，他最后看到的，是温晁那张扭曲的脸。
然后便是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森然鬼气，瞬间将他吞没。
……
魏无羡是在下坠的过程中，才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件事。
今日，似乎……是自己的生辰。
十八岁生辰。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混杂着碎石滚落的簌簌声响，还有温晁那癫狂的笑声，自崖顶遥遥传来。
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失重感攫住了五脏六腑，身体在嶙峋的岩壁上磕碰、翻滚，骨头断裂的脆响被风声掩盖，唯有剧痛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寸神经。
视野颠倒旋转，是快速掠过的黯淡天空，和崖壁上狰狞扭曲的枯枝黑影。
血腥味充满了口腔，不知是之前被殴打时呕出的，还是新添的伤。
原来……摔死是这种感觉。
魏无羡混沌的脑子里，竟荒谬地浮起这么一个念头，带着点事不关己的麻木平静。
好像快要死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然后，那个因为连日来的剧变和担忧，被遗忘在角落的日子，才慢吞吞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哦，对了。
今天……是我满十八岁的日子。
真是……讽刺啊。
生辰变忌日。
还是被仇家扔下乱葬岗这种凄惨死法，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或许过不了多久，就成了这山岗下无数怨魂中的一员，浑浑噩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魏无羡几乎想笑，可脸上的肌肉早已不听使唤，只有更多的血从唇角溢出，瞬间被狂风卷走。
意识在剧痛和冰冷中沉浮，像快要熄灭的残烛。
魏无羡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捂住胸前——那里原本贴身挂着那枚小小的清心铃。
手指动了动，只触到一片冰冷濡湿……
没有了。
铃铛……已经被温晁踩碎了。
就在他眼前，他最后一点微弱的，能赖以维系清醒的暖意，也随着那声轻微的“咔嚓”脆响，彻底熄灭了。
明月……
她的生辰，就在下个月啊。
他还想，等江澄好了，等他们到了云深不知处，一家人团聚，他定要亲自下厨，给她煮一碗长寿面。
他的厨艺是跟阿姐偷师的，不算好，但煮碗面总行。
她肯定会嫌弃，但最后一定会皱着鼻子，一口一口，乖乖吃完。
可现在……
我的死讯，估计会成为，送给她最糟糕的生辰礼物。
对不起……
明……
月……
对不起……
没能……保护好你哥哥……
没能……遵守约定，去接你……
也没能……陪你过下一个生辰了……
混乱的思绪，破碎的念头，最终都化为最原始的本能。
歉疚与不甘随着最后一点意识的沉沦，无声地湮灭在呼啸的阴风与黑色的雾霭之中。
坠落，似乎永无止境。
而十八岁生辰这一天，于魏无羡而言，终结在夷陵乱葬岗，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
自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云梦江氏的大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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