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披着的素白外袍，是蓝忘机的。
身上的伤口被人细心处理过，衣襟交叠处，隐约能感觉到内里除了那件贴身小衣和绷带，再无其他。
她睫毛颤了颤，没说什么。
这时，木门被轻轻推开，晓星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药汁，摸索着走了进来。
他双眼覆着白绸，面容清俊温雅，行动间却带着目盲之人特有的谨慎。
“江姑娘醒了？” 他温声问道，将药碗小心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正好，药熬好了。这位小兄弟的伤情稳定了许多，只是还需些时辰才能苏醒。”
“晓道长？” 明月闻声望去，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了来人，见他双目覆着白绸，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她虽晓星尘只有一面之缘，但印象深刻，知其为人正直温和，修为亦是不凡。
只是……他怎会在此？
而且他双眼……
“是我。” 晓星尘微微一笑，似乎能感知到她的疑惑，“旅途中偶遇蓝二公子，本是想要祝贺一下姑娘的大喜，便一同前来，后来得知云梦变故，看看能否略尽绵力，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我如今这般模样，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了。”
明月看着他那覆目的白绸，虽不知是为何，但此时此刻不由生出几分物是人非，又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怅惘。
又想起他的话。
大喜啊……
晓星尘无心的两个字，倏地刺了明月的心口一下。
是啊，如果没有这场浩劫，今日，本该是她与魏无羡的大喜之日啊。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早已筹备妥当的鲜红嫁衣，闪过母亲神情柔和地替她试戴首饰的画面，闪过父亲含笑点头的欣慰，闪过魏无羡眼睛亮晶晶地对她保证“绝对让你当最幸福的新娘子”的得意模样。
还有那条她和魏无羡亲手所绣的红头盖……
莲花坞此时本该是张灯结彩，笑语喧天，空气里都该是喜糖和酒菜的香气，而非……焦臭与血腥。
可现实是，她躺在这陌生的床榻上，浑身是伤，至亲惨死，家园化为焦土。
而那场期盼已久的婚礼，连同她对未来所有的憧憬与温暖，都与莲花坞一起，被埋葬在血与火之中。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在她心底掠过。
这世上根本没有如果。
她轻轻摇了摇头：“道长肯冒险前来，已是恩情，多谢。”
“分内之事。” 晓星尘道，“江姑娘先服药吧。蓝二公子，江姑娘就交给你。”
蓝忘机点头，端起给明月的那碗药，在床沿坐下。
明月看着他，没有拒绝。
此刻的她，虚弱到连一碗药都端不稳。
蓝忘机用瓷匙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轻轻吹了吹，待热气稍散，才递到她唇边。
药很苦，带着浓重的草木气息。
明月顺从地一口口喝下，眉头因苦涩而微微蹙起，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热的药液滑入喉咙，流入冰冷的胃腹，带来些许暖意，也让她因失血和伤痛而冰冷的四肢似乎恢复了一点知觉。
晓星尘也在喂六师弟喝药，目不能视似乎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
一碗药见底，蓝忘机取过干净布巾，替她拭了拭嘴角。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而亲密，让明月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蓝忘机却已收回手，将药碗放回桌子，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清冷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
可当他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时，那只方才还执着布巾的手，却探入了自己的袖中。
再拿出来时，掌心静静躺着一颗用油纸简单包裹的糖块。
明月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重伤之下出现了幻觉，或是尚在梦中。
蓝忘机……姑苏蓝氏掌罚，端方雅正、不染尘俗的蓝二公子袖中，竟然会揣着一颗糖？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难以置信的目光，蓝忘机并未看她，只是垂眸，专注地解开那小小的油纸包。
油纸展开，露出一颗晶莹剔透、泛着浅琥珀色光泽的麦芽糖。
“你……你怎么会……” 明月的声音因诧异而有些断续，目光在糖块和他清冷的面容之间来回游移。
一时间，连肩背的剧痛和满心的沉重似乎都被这荒谬又温暖的发现冲淡了些许。
蓝忘机将剥好的糖轻轻递到她唇边，琉璃色的眸子这才抬起，对上她惊疑不定的视线。
他的眼神清冷，只是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微澜，像是清潭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
“药苦。”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理由如此简单，又如此体贴。
明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手指，指尖拈着那颗小小的、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糖，又看了看他看似平静，却分明在耐心等待的眼眸。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软软，还带着一丝陌生的悸动。
她嘴角微微勾了勾，轻轻低下头，就着他的手，轻轻含住了那颗糖。
甜意在舌尖化开，瞬间冲淡了喉间残留的苦涩，丝丝缕缕，一直蔓延到心底。
糖是普通的麦芽糖，不是她吃过味道最好的糖，可在当下，这一抹清甜，竟显得如此珍贵，如此熨帖人心。
她含着糖，没有离开咬碎，只是感觉着那甜意在口中扩散。
明月偷偷抬起眼睫，看向蓝忘机。
他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侧脸清冷如雪，耳根处却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薄红？
是晨光映照的错觉吗？
晓星尘那边刚好喂完了药，侧耳听了听这边的动静，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只当什么都没察觉，继续专心照顾昏睡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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