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过竹林,传来沙沙的声响,室内冷寂无声。
寒室内灯火明亮,柔和的光线倾泻而下,轻轻笼罩在相对而坐的兄弟二人身上。
可这暖色的光晕未能软化蓝忘机面部的轮廓,他脸上的神情冷硬,让整个室内的温度都仿佛随之降低了几分。
他从小便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再大的情绪波动,也习惯于深深压抑在心底,独自承受。
越是如此,蓝曦臣便越是心疼。
“忘机,你……”他欲言又止。
蓝曦臣想问“你是否心中难过”,想问“你是否对明月姑娘……”,但这些话,他怕加深伤害到弟弟,终归无法直白问出口。
他只能委婉地说道:“世间之事,缘分天定,强求无益。我辈修行之人,更当持守本心。”
“兄长说得是。”
蓝忘机缓缓站起身。
“兄长一路劳顿,早些歇息。”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听不出丝毫异样。
“忘机……”蓝曦臣也站起身,想再说些什么。
“我无事。”蓝忘机难得失礼地打断兄长的话。
“忘机先行告退,兄长好好歇息。”
蓝忘机对着蓝曦臣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蓝曦臣看着弟弟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扇门被轻轻合上。
他独自站在寒室中,望着那炉袅袅生烟的檀香,发出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轻飘飘地融入了清冷的空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怅惘。
蓝忘机走出寒室,并未回静室。
他沿着山路,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的冷泉。
夜凉如水,一轮皎洁的明月已然升上中天。
清辉洒落,将泉眼周围嶙峋的岩石和潺潺的流水映照得一片清冷。
泉水的寒气扑面而来,透着刺骨的凉意。
他独自立于泉边,任由那冰冷的月光将他周身笼罩。
晚风吹动他宽大的袖摆和抹额飘带,猎猎作响,更添几分孤寂。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跳动,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空茫。
紧接着,是迟来的沉闷钝痛,从心口缓慢地蔓延开,无声无息,却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这感觉,与他在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前,第一次见到那个白衣少女时的感觉,截然相反。
那时阳光明媚,她跟在江澄、江厌离,还有……魏无羡身边,好奇地四下张望。
云深不知处的庄严肃穆似乎并未让她感到拘谨,反而引来了她满眼的新奇。
看见开得正盛的玉兰花,会满脸欣喜,莹白的花朵映着她的笑靥。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随即是擂鼓般的急促,快得让他耳根发热,只能仓促地垂下眼帘,掩饰失态。
那是鲜活、滚烫、带着懵懂悸动的慌乱。
而此刻。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胸腔里那片荒芜。
蓝忘机抬头,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华清冷,亘古不变地照耀着山川大地,也照耀着云深不知处,照耀着遥远的莲花坞,不偏不倚。
明月……当空,本该是令人心静的存在。
可为什么这月光落在他眼中,永远只剩下一片遥不可及的冰冷寒光。
蓝忘机只觉得上天在作弄他。
最开始他也想放下这份无望的感情,可偏偏上天让她一再与他相遇。
藏书阁的晨光里,少女伏案酣睡。
冷泉的月色下,是惊鸿一瞥的艳色。
寒潭洞的雾气中,她手腕缠上他的抹额,贴在他怀里呼吸,那么近。
还有那一夜……
她在他身下颤抖,眼尾泛红,唇间溢出的呜咽。
销魂蚀骨,永世难忘。
这样的记忆,如何放下?
他一步步走到现在,早已弥足深陷。
明知她心有所属,还仍贪恋每一次偶遇。
明知不该靠近,还总在她需要时悄然出现。
明知是错,还甘愿沉沦。
求而不得,最是煎熬。
这一夜的云深不知处,月色格外寒凉。